4. 淤青
关于自己和薄家的事,陈莺挑挑拣拣了一些不太重要的内容和蔡婷婷说了,大概内容就是自己因为特殊原因,被薄家安排转学到了现在这个学校。
蔡婷婷本来想继续追问是什么特殊原因,但见陈莺一脸的为难和踌躇,最终还是收起了好奇心没再继续问下去。
她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任何人哪怕是关系最亲密的人知道的秘密。
也许对陈莺来说,这就是那个不愿意说的秘密。
好不容易把蔡婷婷应付过去,薄与衡这边又出了变故。
薄与衡找到薄青恕,开门见山道:“小叔叔,我接了个项目,过几天就走,周期大概要好几个月。”
薄青恕从文件里抬起头:“哪里?”
“中东那边,一个战后重建的专题纪录片。”薄与衡顿了顿,继续道,“我自上次回来之后还没出过国,这次的团队是之前合作过的,安全方面做过评估。”
薄青恕没接话,知道侄子不会无缘无故专门跑来跟他说自己要出差的事。
薄与衡果然继续往下说了:“我走了以后,小莺那边,你能不能帮我多看着点?那孩子什么事都自己扛,在学校有什么事也不跟我说,我怕她遇到麻烦不好意思开口。”
合上文件,薄青恕将身体往后一靠,手指敲着桌面,半天没说话。
薄与衡见薄青恕不回应,不免有些紧张:“小叔叔……”
“行,但我不能保证事事关注到她。”薄青恕终于松口。
薄与衡连忙说:“当然当然,她也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事事关注的。”
得到了自家小叔叔的承诺,薄与衡不再停留,开着车前往公司。
在某个红灯前停下时,他的思绪不由回游到几个月前自己还在国外当战地记者的时候……
那天下午,他和自己所在团队跟着维和部队的车队去一处临时安置点做采访。
太阳特别烈,黄沙被风卷起来扑在车窗上,坐在他旁边的陈莺哥哥陈青,正低头看电子地图,一边看一边跟前面开车的战友说,“前面路口右转,不过那个弯道最近有报告说不太平。”
车子刚刚转弯,一阵爆炸声乍然响起。
第一个爆炸点在车队前方不到一百米的距离,轮胎卷起的沙尘和爆炸后的黑烟混在一起挡住了视线。
所有人在一瞬间做出了反应,车停下的同时,维和士兵纷纷扛着枪跳下车。
他也赶紧带着自己的团队跟着下车,但没有急着躲避,而是想要往前拍一点画面。
下一秒,一颗流弹擦着他耳边飞过去,然后听到有人怒吼了一声“趴下”。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被陈青扑倒了。
那人身上沉甸甸的防弹衣硌着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压在地上,然后就是几声闷响。
他后知后觉地闻到了铁锈的味道,温热的液体顺着防弹衣的边缘淌下来,滴在他脸颊旁边干燥的沙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惊呆了,根本做不出什么反应,只能愣愣地盯着那一滴滴血迹。
“薄记者。”陈青的声音突然从他头上传下来,很轻,但字字沉重,“我妹妹……江城……请你帮我……多多照看……”
他根本不敢动,因为不知道上面还有没有流弹,也不知道身上的这个人到底中了多少发。
只能把脸埋在沙土里,流着泪拼命点头说着“你放心”。
陈青最后跟他说了一句什么,沙尘太大,他没能听清,只能呼唤着陈青别睡过去。
但那双手扣在他后颈上的力气还是一点一点地松掉了。
后来的事就是他紧急回国,交接工作,然后参加陈青的灵柩迎接仪式。
他站在队伍后面,看到了前面那个小小的瘦弱的背影。
那是陈莺。
紧接着他又跟着队伍一起去了江城,继续参加安葬仪式。
一切尘埃落地,他也终于找到了陈莺,把发生的那些事告诉了她。
陈莺哭得很伤心,一边挥拳打他一边嚎啕大哭,他也控制不住再次流泪,不断说着“对不起”。
他以为陈莺会恨他,可哭完之后,她很快就调整有些崩溃的情绪,沙哑着问他来找她是有什么事。
于是他便问她要不要跟他去京城生活,这也是她哥哥对他的嘱托。
陈莺当时没有马上给出回应,而是思考了两天后才给他打电话,表示愿意跟他一起去京市。
然后他又陪着陈莺花了几天时间把江城的事都处理完了,才带着她来了京市。
来了京市后,她哥哥那件事就很少再提起了。
不敢提,不能提。
只要提起来,伤心的人不止是陈莺。
绿灯亮起,薄与衡思绪回笼,再次发动车子。
晚上,他来到陈莺房间的门口,跟她说了关于自己要去国外出差几个月的事。
陈莺并不感到意外,反而觉得“悬在半空的鞋子终于落地了”。
她问:“去哪儿?”
薄与衡:“中东。”
中东啊……那边局势貌似不太稳定啊。
但她没有追问细节,沉默几秒后才郑重地说:“那你注意安全。”
薄与衡看着她:“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什么事就去找陈助理,他肯定会帮你处理的。如果有更麻烦的事,直接找小叔叔也行。”
除开薄青恕本人,这已经是第二个跟她说若有更麻烦的事直接找他的人了。
她再次深深地感觉到,薄青恕在薄家的话语权有多大。
为了不让薄与衡到了国外还担心她,陈莺没说什么,果断地点点头,说“我会的”。
薄与衡知道陈莺现在答应得果断,但也未必真的会去找。但为了不节外生枝,他也就没再继续说那些婆婆妈妈的唠叨。
薄与衡走的那天早上,正好是周末,陈莺干脆也跟着早早起来送他一程。
出门之前,他穿好鞋子,一抬头就看见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便冲她笑了一下,“好好读书,等我回来给你带当地特产。”
然后朝她摆了摆手,转身上了司机的车。
日子过得不快不慢。
薄与衡走了之后,老宅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薄老爷子和薄老夫人找了个时间去郊区别墅养生一段日子,而薄青恕平时工作多应酬也多,经常不在家吃饭。
陈莺每天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也偶尔在饭桌上碰到薄青恕。
两个人各吃各的,话都不多。
这天下午放学,她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在惯常等车的位置站定。
一波波学生走出校门,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陈莺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司机居然迟到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司机的电话才匆匆打了过来:“陈莺小姐,高架上出了连环追尾,我堵在这边了,可能还要一阵子。您稍等一会儿,我尽快赶到。”
陈莺怕他太急而出事,说:“没事,你慢慢开,不急。”
挂了电话,她干脆往后退了几步,站到校门内侧的门廊底下。
天色骤变灰暗,一阵大风吹过,带着潮润的土腥气。
陈莺闻着这股水汽,心想着看来是要下雨了。
然而没等她反应过来,随着第一滴雨落下,第二滴、第三滴……
转瞬之间整片天空像被人泼了一盆水,雨线直直浇下来。
陈莺所在的位置太浅了,雨被风斜着吹过来,她的校服很快就被淋湿了一部分。
转头看了看,离最近的一楼走廊也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跑过去的路上估计会被淋得更彻底。
她干脆继续往后缩,尽量贴着门廊的墙壁,把书包举到头顶上挡住一部分雨水。
学校门口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偶尔有一两把伞飞快地飘过去。
“滴滴!”
就在陈莺盯着雨幕发呆时,骤然响起的车喇叭声惊醒了她。
她眯着眼睛看了几秒,发现是薄家的车,赶紧抬脚从门廊下冲进雨里。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座椅皮面已经被她的湿校服蹭出了一片深色的水印。
司机从前排递过来一条新毛巾,愧疚道歉:“陈莺小姐对不起,这雨来得太急了。您先擦擦,别着凉了。”
陈莺接过毛巾,擦了擦湿润的脸和头发。
司机赶紧发动车子回老宅。
到了老宅的时候,雨小了一些。陈莺从车上下来,跑了几步上了台阶,推开客厅的门。
空调的冷风迎面扑来,她忍不住抖了一下,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客厅里的灯亮着,薄青恕正坐在沙发上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听到开门声,下意识抬头,目光落在陈莺身上的时候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