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辩是非

星如豆，月似勾。不需抬头向上望，漫天星河便趁着烛光，一应涌到房中。

许靖川刚睁开眼，便见着林妹妹满眼都是笑容。白皙的面颊上泛出淡淡的蕊色，饶是此间深夜，那笑弯的眼睛却恍惚是探过房檐的半边晨阳，轻轻巧巧得显现，各处都亮堂。

他不自禁也被这骄阳普照，没留神便先笑，身子朝前探去。来不及张口，便先被黛玉牵住衣袖。

“程九，我跟你说，今儿可热闹——”

见她高兴，许靖川便也没急着把自己听来的事说出去扫兴。而黛玉这会仍是欢欣时刻，眼看程九落座，便忙不迭得把后续讲清。

却说今次席间，便是熙凤也没料想竟是二姑娘先出声。她见惯了迎春温吞含笑的模样，还没设想过她拧着牙齿的场景。

这会她心里分明恐惧，肩膀瑟缩着，头却还向前探去。

那几个婆子兴许也觉她色厉内荏，这时反倒齐齐松一口气。薛姨妈本一味轻声劝和着，这会见竟是二姑娘先来，亦觉得有所放心。

她心中也有一番主意，只道那霁童原是林姑娘养的。假使真闹大了叫她不忿，不管不顾张扬到老太太那里，占不占理的，都难免担上长辈欺小的嫌疑，更怕勾得老太太想起前情。

二姑娘却是个顶好的脾气。

迎春这时并不理会旁人，她眼中谁都见了，却仿佛谁都看不清。抬手摸一下自己的耳垂，又攥住黛玉的手腕，定一定神，迎春又道：“霁童日日在我这里养着，她平日何时在哪，我样样都知道得清。你们既说亲眼瞧见，我便也亲眼来与霁童作证明。”

“二姑娘可不要恼了我们，实在是在姑娘院里拾得鸟毛，这边不好交代，才来寻二奶奶做主。”

为首的婆子哀哀戚戚磕个头，受了顶大的委屈似的，更叫迎春恼得发懵。两段残羽包在帕子里，熙凤嫌弃脏污，略扫一眼便叫平儿收了。

“平儿姐姐，且等事了再收也不迟。”

薛家几个就怕黛玉掺和，牙尖嘴利的，便是事先通气也怕争辩不过。偏黛玉此时面上更没笑容，眼皮一搭，从几个婆子身上扫过，抬眼向熙凤，又显露出郑重神色。

“二嫂子，我思量着，既然二姐姐与这几个婆子都说亲眼见过。仅凭口舌对峙，却怕诸人记乱了。莫不如备下纸笔，只将当时事写在纸上，彼此不通，只等写罢再作对证。”

熙凤原手撑着额角，这会听着，却是轻笑出声。只将身子坐得直些，跟那几个婆子道：“林姑娘说的却也在理，你们既这般笃信，必是知道哪日几时，那鸟便叫霁童吃了。如今写在纸上，也好叫咱们这些人心里有数。”

这事早串通过，薛家几个并不虚什么。那年轻丫鬟虽还带点怯懦，可如今骑虎难下，她反倒生出股别样的孤勇。

然那老婆子却挡在她前头，冲熙凤讪笑道：“姑娘的法子妙极，只是奶奶别怨我们多想——实在是那鸟儿金贵，如今落了口食，却关乎到我们身家。这会若是将日子核对了，有得什么，还不是只凭姑娘们说去……”

“那便不核日子。”探春这会亦冷笑，拿下巴将这些人一个个点过：“只叫我们二姐姐辛苦些，将这几日间都写出来。”

“这……小的们识字不多，恐怕写得不如姑娘明白。”

“这有何难，那便叫你们到偏房去，自个口述，叫认字的给你们写明白。”惜春早在一旁听得不耐烦，好端端的一处玩，偏叫这几个搬弄是非，搅扰得一团乱。这会硬可着她们姊妹欺负，也不知是谁给的胆。

心里有气，惜春说起话来更不留情面：“你这婆子，样子忠厚，怎么说气话来倒尽推三阻四的。你既来告状，我们家也不曾把你打出去。怎么这会想出了叫大家都公道的法子，你们又不肯啦？总不能只准你们抬出罪名，却不准得苦主争辩？”

薛姨妈本想着二姑娘怯懦，这会便是声张，也几句就能了结。却不成想除却林姑娘，连三姑娘、四姑娘也掺和进来。只怕事情闹大，便跟那几个婆子道：“你这老货，还是快别在这脏我家的名声罢！既说是亲眼见着，便随和着二奶奶与姑娘们的话，去偏房将当时的事说个明白。有得没得，总不至屈了你。”

自家的奶奶一开口，婆子便是千万个主意也使不得。嘴巴开开合合，半个字也倾吐不出。只好蔫头蔫脑地站起身，便要随着年轻丫鬟并写状子的往外走。

“你慢着。”

方才姊妹们都向着她，迎春听着，起始的胆怯竟渐渐消散了。不知什么时候，她撒开紧攥黛玉腕子的手，冲着婆子一指，声音虽急，却不似方才那般牙齿咯咯。

“是那丫头亲眼见着，说也是她去说——你跟着去做什么？”

“这，我……”婆子方才被泄气，这时忽然听得迎春追问，一时不查，只道：“我去盯着。”

“你盯着做什么？我嫂子这边的人，总不能诬蔑她去。”

“自不会，我怎么会疑心二奶奶呢！”那婆子连连摆手，回过神来又暗悔自个话说错。然转念一想，这些事她们这几个人都通过气，那小妮子应当出不了什么差错。

可万一出了差错，自家却也能说尽是那小妮子胡诌。顶天担一个被蒙骗的罪责——要是真去盯着，反倒不好脱身了。

主意敲定，婆子便跟那年轻丫鬟道：“你随着去，见着什么便跟你那姐姐说清，定不会冤枉了你。”

年轻的总归不稳当，眼见出主意的竟不跟着，一时便露出急慌神色。迎春见此，心中底气更足。当下便站直身子，跟熙凤道：“请嫂子舍我一副笔墨，我将这些日子写清，便也算给自家个公道了。”

“何必当真叫姑娘动手。”薛姨妈苦劝着，又叫那老婆子跟二姑娘赔礼去：“只等她们写完，姑娘看过，是非对错便可知了。”

“姨妈好性儿，我心里是知道的。只是霁童镇日在我房里窝着，平白担个杀生的名头，我委实忍受不得。”

诸人皆没见过二姑娘这般样子，一时竟再劝不得。倒是黛玉、探春、惜春等隐隐露出喜色，彼此张望一眼，却皆是磨拳擦掌。预备随着二姐姐冲锋，绝不叫她单打独斗。

宝玉眼见着，也不肯自家姊妹被欺负了。却不曾想二姐姐这会英勇，思忖没自己发挥的空当，便悄悄移至黛玉身边，低声笑道：“我瞧着，二姐姐这回竟要做个将军了。”

迎春这会气盈于胸，接了纸笔，便从前推七日一气得写了。那婆子垫着脚尖想往里看，迎春瞪她一眼，却将两手敞开。

“我问心无愧，你只管看去！”

那婆子被这一眼惊住，却不自禁后退些许。迎春见此心情大好，更怪道原来心中积郁容易，消散竟也是几句话的光景。

外面的丫头回来，迎春这边正也落笔。熙凤收了两份‘状子’满心头疼，只拉着平儿到内间看去。

平儿声音低，熙凤听来听去，只觉得两份都清晰。牛头不对马嘴，鸡头不衔凤尾，要是府上有两个霁童，这便没有今日的争执。

可惜霁童仅有一只，现下不只引得薛家来闹，更稀罕连二姑娘都舍了菩萨身，

只是这般张口争辩的样子，看去倒比从前唯唯诺诺的喜人。

当下摆摆手，只叫平儿不必再念下去。平儿听顺着搁下状子，笑道：“奶奶这便有了公理？外头好些人正等着奶奶主持公道理！”

“你这蹄子，竟也跟着来揶揄我。仔细我将你捅出去，就跟人家说‘平儿大判官有决议’。”熙凤白她一眼，又将身子仰倒过去：“得啦，总也是一团线的官司——既不能打杀那宝贝猫，又不好叫姨太太丢面子。”

平儿在一旁听全程，心里倒有几分火气。那霁童时时在二姑娘那边窝着，虽不是个好撒娇粘人的性情，可任谁摸了，都把爪子掖在肚子底下，可没见过她生气。平儿在熙凤跟前得意，到各位姑娘那边也容易。白花花的绒毛团子讨喜，又被迎春、黛玉呵护得娇滴滴，任谁看了不喜？

府里檐下挂过的鸟雀一箩筐。未尝没有那百越之地的金贵。偏这好脾气的霁童就馋那一只，谁说不稀奇？

依照平儿看着，不外是那几个薛家的怕祸累己身，这才着急忙慌得要把罪责甩出去。只是尽可着最怯的一个对付，假若今日不是二姑娘气性起来，还不知要受什么气！

这般想着，再听熙凤预备寻个中庸，平儿心中便挺不是滋味。

斜阳钻过各人的世上，在地上撒下一瓢青。黛玉冷眼见那几个眼珠乱滚，实在不愿轻易将她们放过。若说从前还有一成疑心霁童兽性大发，那眼前此景，便已十足得知道无辜。

“二姐姐，我听说有那能工巧匠多见识，看一眼羽毛，便晓得脱落多久，是硬生生拔的，还是自个掉的。”

迎春自晓得黛玉的用意，当即接话道：“这却好，索性各说各的道理，真叫行家辨别一番，才晓得真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