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毒药
用过午膳,颜舒妤觉得困倦,便在贵妃榻上歪着小憩。
这一觉醒来,已是夜幕降临时分。
春柳从玉簪口中得知,今夜王爷军中有事,不进后院。她禀报颜舒妤后,轻声询问,“颜主子,可要准备热水沐浴?”
颜舒妤困倦地打了一个哈欠。随即捂着嘴巴,她忽然间觉出不对劲来。
“春柳,我这一觉睡了多久?”
春柳掰着指头回答,“颜主子,您睡了足足两个时辰。午膳后躺下就没再起来过。”
说到这儿,春柳陡然间意识到什么,刹那间小脸煞白。
“你也发现了对不对?”颜舒妤捂着心口,“我昨夜睡得安稳,按理来说,白日里不该这么困倦才对。怎么今日睡得这么沉?”
二人说话间,彩笄已经拎着晚膳进了屋子。看颜舒妤脸色不好看,她放下饭食,“颜主子,可是哪里不舒服?”
颜舒妤瞥了一眼屋子门口的方向,压低声音,“我怀疑瑞霭院有不干净的东西。”
春柳和彩笄俱是一惊,不约而同想到后宅内的阴私事件。
“我的身体一向康健,没这么虚弱过。可我今日自知被罚抄府规,只想歪在榻上养一会神,还得起来抄书。谁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颜舒妤语气冷冽,“这不对劲。屋子里,包括整个瑞霭院都好好查一查。我八成是中招了。”
彩笄神色郑重,肃声道,“颜主子莫怕,奴婢这就悄悄去寻沈纭。她见多识广,一定能揪出来脏东西。”
春柳赶忙补充道,“彩笄,你大张旗鼓地去请府医。就说颜主子吃坏了肚子,要沈府医诊个平安脉。我在院子里盯着其余婢子们,看看能不能有别的发现。”
二人分头行事,颜舒妤起身,坐在八仙桌旁心不在焉地用膳。
用完晚膳刚一小会,沈纭拎着药箱,脚步匆匆进了主屋。
周全礼数后,颜舒妤开门见山,“沈姐姐,劳烦你夜里跑一趟,实在是我这里出了问题。”
沈纭轻轻颔首,语重心长,“颜主子言重了。民女虽是受王妃邀请入府,照顾有孕的姬妾们。但与颜主子多番接触,真心钦佩您的为人。民女私心,视您为朋友。所以,您的事情,民女义不容辞。”
颜舒妤拉过沈纭的手,对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其间另眼相待的意味,不言而喻。
“沈姐姐,你的心意我明白了。”颜舒妤目光澄澈,“能和沈姐姐做朋友,我倍感荣幸。往后私下里,我还是唤你沈姐姐,你也别一口一个颜主子,叫我阿妤就好。”
不同于彩笄入了奴籍,沈纭是白身良籍。如今临时在王府做事领取俸银而已。颜舒妤对其医术早有耳闻。前番几次接触下来,不仅相信其医术,亦是看重其人品德行。
沈纭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
门扉传来轻响,春柳走进来,轻轻摇头。
颜舒妤心知,对方不会这么容易就自乱阵脚,被她发觉异常。她朝着春柳轻轻点头,然后向沈纭。
沈纭凝神静气诊脉好一会儿,眉头时而皱紧、时而舒展。
末了,她沉沉吐出一句,“阿妤,你体内不仅有慢性中毒的痕迹,还有使用麝香的迹象。但后者十分浅淡,几乎难以察觉。若非我之前在颜大小姐亡故之后,为你诊治,熟知你的体质脉象,恐怕难以察觉。”
颜舒妤听完,眉目间冰霜凝结。她攥紧手指,指甲嵌进掌心,掐破皮肉渗出滴滴鲜血。
这才刚搬进瑞霭院不到五日,就有人等不及冲她下手。忌惮她得宠,竟到了如此地步。令人心惊胆寒。
“沈姐姐,可能查出是何种毒药?”
沈纭眉头紧皱,缓缓摇头,“目前无法断定。我先在主屋内检查一切可能接触到的物件吧。”
颜舒妤:“嗯。彩笄、春柳,你们俩跟着一起去。”
二人齐声:“是。”
颜舒妤走到内室窗棂旁,素手推开窗户。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正是一个清辉遍洒中庭的月夜美景。
隔着一道小径,隔壁疏影院内传来箜篌的弹奏声,被夜风悠悠送到耳边。
曲调婉转悠扬,可细细听去,弦音底下压着一丝说不清的哀愁,又裹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躁。
夜风拂过,裹挟着醉鱼草的甜香扑面而来,浓得有些发腻。
颜舒妤正闭目聆听,谁知下一刻,箜篌声戛然而止。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骤然袭来,生生将眼前的月夜清景撕了个粉碎。
胡庶妃正与纸鸢主仆二人在主屋廊下,你一语我一言,大声说笑。
胡庶妃冷哼一声,刻意扬高声调,
“呵呵,什么颜二小姐!一个外室女罢了,装什么装!她娘是个穷秀才之女,邂逅颜崇志。后来得知颜大人已有妻室,还死乞白赖缠上颜大人,登堂入室进了颜府。母女二人在颜夫人手底下讨生活,活得连王府里最低贱的杂役都不如。”
她顿了顿,继续道,“有其母必有其女,大狐媚子生的小狐媚子。如今颜舒妤勾引王爷爬床上位,一夕之间摇身一变成了正经官家小姐。她打量着大家伙都眼瞎呢?”
胡庶妃嗓音清洌尖刻,字字如刀。
她刻意将“外室女”三个字咬得极重。语调里裹着浓浓的恨意,深不见底,叫人听了脊背生寒。
早在王爷为维护颜舒妤,一夜之间处死蓝、乔二人那日起,她便暗中遣人捎信给母亲。将颜崇志府上与颜舒妤有关的桩桩件件,细细查访了个底朝天。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颜舒妤竟然是个卑贱的外室女。
胡庶妃自诩高人一等。她虽曾是奴籍,但蒙姜贵妃深恩,入王府前早已回归良籍。又因伺候姜贵妃有功,被赐入王府,于她而言,这是天大的体面。
可如今,她竟要与颜舒妤那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室女平起平坐,隔三差五地照面、请安、周旋。她佛吞了苍蝇一般难以忍受,直犯恶心。
今日请安,因为颜舒妤那个贱人设计,她被罚抄王府规矩50遍!还罚去三个月俸禄。银钱事小,丢脸事大。
胡庶妃胸腔里被愤懑、怨怼与嫉恨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炸开。原本恬静小巧的面孔扭曲成一团,眉宇间蓄满了森寒的戾气。
“主子说的一点没错。您看那颜大小姐,人前端的是人淡如菊,气度高华。谁知竟敢当众出恭,洋洋洒洒一大堆,淅淅沥沥不间断。真不愧是颜府嫡长女!”
纸鸢说完便捂着嘴巴笑起来,胡庶妃也跟着放声大笑。
主仆二人的笑声好似暗夜里夜枭的怪叫,不断刮擦着颜舒妤的耳膜,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纸鸢,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颜大小姐生而不凡,书香门第熏陶之下行事嘛,自然与众不同!素日里肆意打骂折辱仆婢就算了,到了王爷书房还想着浓墨重彩地挥洒一笔。真是嘴上没把门,后腚穿堂风。人老屁股松,放屁响咚咚。随行带恭桶,粪武扬威争第一!”
“哈哈哈……哈哈哈……”胡庶妃巧舌如簧,逗得疏影院里其余婢子们也凑着趣儿笑作一团。
“主子说得妙,一点没错。”纸鸢奉承着,还不忘利用颜丹华一事连带折辱颜舒妤一番,
“依奴婢看,有了颜大小姐珠玉在前,隔壁那位外室女上位的庶妃,也不会长久的。等颜庶妃粪起直追,做出惊天动地之壮举,惹得王爷厌弃了她,一定能发现主子的好处。”
胡庶妃冷哼一声,“那是自然。如今我被王妃罚抄书,抄就抄呗。且让那个贱人小人得志一会儿。等我夺回王爷的宠爱,看我怎么收拾那个小狐媚子!”
纸鸢眼神示意小丫鬟们,将胡庶妃的箜篌搬回屋子里。她小心翼翼安抚自家主子,“主子,只要您振作起来,咱们疏影院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胡庶妃看了一眼纸鸢,怒容消散几分。她当然知道,过不了多久就是姜贵妃的生辰,无论如何,王爷都不会冷着她太久的。
胡庶妃看了一眼高悬的明月,目光越过石墙落在隔壁瑞霭院的屋檐上,似笑非笑,“纸鸢,如今颜大小姐还躺在城外念慈寺。你说,……”
后面的话被夜风吞噬,颜舒妤并未听清楚。她沉沉呼了一口气,心中对于胡庶妃主仆的忍耐彻底告罄。
她可以忍受后院因争宠而互相算计,但不能忍受对方出言侮辱母亲白氏。
她转身走回内室,沈纭带着春柳和彩笄已经将里里外外、旮旯角落都检查一遍。
三个人俱是面色沉凝,眼底愁云惨雨。不用想也知道,屋子里不干净。
“沈姐姐,是不是找到了脏东西?”颜舒妤问向沈纭。
沈纭和春柳、彩笄交换眼神后,轻声回道,“阿妤,我已经将里里外外都查了一遍,包括你素日里煮水的炉子,茶具器皿等等。可惜没找到有问题的东西。”
颜舒妤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如今这个结果,她始料未及。她凝眉思索半晌,一言不发。
彩笄亦知事情的严重性,颜主子中了毒,却找不到毒药。真是荒诞又惊悚!
她看了一眼春柳,春柳也轻轻摇头。
室内静的落针可闻。
须臾,颜舒妤调整好情绪,引着沈纭坐在八仙桌旁,彩笄和春柳侍立左右。
“沈姐姐,今日之事,你别声张。既然对方手段如此隐秘,那下毒的方式一定是我们常人难以想象的。接下来,我和春柳、彩笄会暗中留心。今夜辛苦你了。”颜舒妤心中有了主意,先安抚沈纭,也让春柳和彩笄莫要惊慌自乱阵脚。
沈纭听罢,“阿妤,这都是我分内之事。何况,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我虽然找不到毒药来源,容我开方子为你清除体内毒素,保你身体无虞。”
“至于你体内的麝香,服用这个方子也能一并清除,不会对身体造成影响。”
颜舒妤点了点头,“只能先这样了。”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水仙恭声询问,“颜主子,奴婢带山青和山岚烧好了热水,您这会可要沐浴?”
水仙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巧保证颜舒妤坐在内室能听清楚但不会吵到人。
颜舒妤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时候也不早了,她朝着彩笄颔首。
彩笄立刻开门,命水仙等人进来。
玉簪和玉露抬着一个花梨木浴桶摆放在屏风后面。随着山青和山岚抬着一桶桶热水倒进浴桶,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在屋子里氤氲开来。
是颜舒妤用惯了的香膏和花瓣味道。
彩笄在一旁指挥着几人干活。
等水仙几人都退出去,沈纭鼻尖翕动,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顾不得向颜舒妤解释,朝着花梨木浴桶走去。
春柳正欲出口询问沈纭,被颜舒妤抬手制止。主仆二人紧随沈纭走向浴桶边,围站一圈。
花梨木浴桶的桶身以整块花梨木掏空而成,色如琥珀。纹理行云流水,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暗金光泽。
沈纭细细观察。
桶沿打磨得光滑如玉,手抚上去,细腻得几乎感觉不到木纹的起伏。桶身以三道铜箍分作四段,箍上錾刻缠枝莲纹,古朴中透着几分不经意的华贵。
她缓缓低头凑近桶壁细看。
桶壁内侧,靠近水面处,有一圈极窄的暗色纹路。若不凑近细看,只当是花梨木天然的深浅纹理。
那圈木纹比别处颜色更深几分,隐隐泛着一层油润的暗光。沈纭眼底黯色翻涌,良久才得出结论。
她看向颜舒妤,压低声音,“阿妤,麝香的来源找到了。就在这儿。”
她指着那几道纹路,向几人解释,“这颜色略深的一圈木料,是被人用浓度极高的麝香精油反复浸泡、阴干、再浸泡。直至木质纤维将药力尽数吃透,从里到外浸得透透的。”
沈纭心惊不已,顿了顿才继续道,“麝香本是活血通经之物,寻常入药不过分毫之量。可这桶壁上的麝香,浓度高得骇人。热水一注,木纹受热,毛孔舒张,藏在木纤维深处的麝香便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溶入水中,无色无味,无形无迹。”
“桶中的人浸在温水里,只觉水格外令人舒畅惬意,泡得人浑身发热,气血翻涌。绝对想不到这水里已经被麝香浸染。久而久之,会损伤女子肌理,难以坐胎。胎成也会不觉间流掉。月事来时,更是惨痛难忍。”
沈纭面色惊慌,被这等隐秘的害人手法惊得后背发凉。
春柳和彩笄更是惊诧不已,说不出一个字来。
颜舒妤站在桶边,鼻尖嗅着浓郁的香味。许是听闻沈纭的结论,她感到这股子气味又香又暖,甜得发腻。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水面到空气,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
她定下神,徐徐开口,“一般女子沐浴多少都会使用香膏,甚至采摘花瓣增香。谁也不会察觉到这麝香轻微的几缕香味。”
春柳叹道,“是啊。颜主子。若不是今日沈府医在这儿,咱们都忽略了这一茬。”
彩笄抚着胸口更是后怕不已,“咱们之前也检查过浴桶,谁也没注意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