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伊瑟恩的笔记
大雪下了一夜,雪后静谧无声。
一大早,女仆卡萝推开门,就被尖顶上滑落的大片雪块砸了脸。
冰凉的雪渣子顺着脖颈落进去,又被体温融化成水,惊得小女仆难以自抑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然而这声惊呼又被她掐断在嗓子里,生怕惊扰到城堡清晨的宁静和房内刚刚入睡的少女。
昨夜塞西莉亚的高热又起,喝了药睡下后,又总是噩梦连连反复惊醒,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总算安稳了些。
她向来如此,睡不了完整的觉,病中更甚。
暖日照得室内通亮,壁炉热烘烘地烤着,谁也没有惊动塞西莉亚,直到快到晌午时分,她才猛然惊醒,即便不看钟表也知道误了时辰。
她神色严峻,冷冷地扫了一眼小女仆,这一眼无声的斥责让小女仆自责到眼眶通红。
圣斯卢奥西郊,西伯矿场办公室。
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近半个小时,娜斯贝拉逐渐急躁起来,脚步一刻不停,一会儿停在门口,一会儿站在桌前,绕得伊瑟恩眼晕。
圣斯卢奥难得一见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仿佛给他罩上了一层薄薄的光辉。
他的笔尖不停,在那本厚厚的黑色笔记本上沙沙作响。
在西伯矿区,这本黑色笔记本是伊瑟恩最大的秘密。
娜斯贝拉抬脚凑了过去,先进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旁边一抹几笔勾勒出的侧影。
然而等她再想细看时,笔记本“啪”地一声被他大力合上了,对方浅棕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罕见地加深了颜色。
娜斯贝拉拉开距离,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他,嘴里“啧啧”两声,惹得伊瑟恩不悦地皱起眉头。
“喂!伊瑟恩,我理解你,有这么优秀的、魅力四射的女性在身边,谁都抵挡不住。但我劝你,这种专注力不要放在这里,分一些给我们今日的贵宾可以吗?”娜斯贝拉不怕死地调侃,换来伊瑟恩一个白眼。
门外有人报告,领主的马车已经到了。
“金疙瘩终于来了。”娜斯贝拉甩了下红色的长发,率先走向门外。
塞西莉亚唇色仍旧有些苍白,裹在藏蓝色丝绒斗篷里,虽然看起来神色恹恹,但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依旧沉静而敏锐。
她本想客气又得体地同娜斯贝拉打招呼,却被对方一把捞住,稳稳地调转方向,一同迈步朝办公室走去。
“塞西莉亚,你来得太晚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她直言不讳,脸凑得很近,丝毫不顾忌塞西莉亚公爵大小姐的身份了,“时间不够,我们直接开始。”
掌心下,少女的肌肤柔软,腕骨纤细,根本看不出会在负责人大会上迸发出那种迫人的气势。
铅灰色风衣的伊瑟恩跟在后面,柔软的长发垂放在胸前,整个人安静而柔和。
晌午时分,西伯矿区的办公室里送来了几份餐食,柔软适口的面包、色泽丰富的浓汤发出香甜的芬芳。
这是伊瑟恩估摸着她的口味和喜好特意准备的,但塞西莉亚因为病中胃口不佳,只稍稍用了几口就让人撤下了。
伊瑟恩看见几乎未动过的餐食,浅棕色的眼眸垂下,一丝阴翳悄无声息地蒙了上来。
看来她的病情比从艾卡伦城堡中得来的消息中还要严重些。
他大步迈进办公室,娜斯贝拉正讲到“蒸汽机器大幅提高采矿效率”这一部分,塞西莉亚全神贯注,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两人不知谈到了什么,娜斯贝拉发出了一声赞叹的惊呼:“小塞西莉亚,你怎么这么聪明!没错,这就是……”
“娜丝贝拉女士,您学识怎会如此渊博,是在哪里进修过吗?”塞西莉亚微微垂眸,露出恰到好处的羞赧与谦逊,不动声色地打探。
娜丝贝拉没有注意到她的用意,心情极佳地挥了下手,洋洋自得道:“嗐,这有什么难的,在南境——”她忽然停顿了下,脸色微微出现了一丝不自然,飞快地补充道,“再难进行开采的矿脉都有它独到的方法……”
塞西莉亚睫毛一颤,没有追问。
茶水热了又凉,凉了又换,却始终安静地搁置在一旁。
办公桌旁的黑色板上,写着今日办公室人员职责。娜斯贝拉的名字后面写着“接待来访贵宾”,而伊瑟恩后面则跟着“陪同”两个字。
眼下这现状,娜斯贝拉一人独挑大梁,哪里还需要他陪同什么?
他默不作声地拉了把椅子在她们旁边坐下,椅子腿在地面滑过发出一声略显刺耳的声响,正听得入神的塞西莉亚下意识向他瞥了一眼。
伊瑟恩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面无表情地垂眸,翻开那本黑色的笔记本,仿佛刚才那恼人的动静与他全无关系。
下午二点左右,娜斯贝拉终于结束了今日的“授课”,而“学生”塞西莉亚也收获满满。
娜斯贝拉性格直率,不过半天功夫就已经“小塞西莉亚”的称呼上了,惹得小女仆卡萝频频侧目——一个平民敢这么跟领主千金说话,真是粗鄙无礼。
但塞西莉亚似乎并不在意,两人分别时,还接受了娜斯贝拉的拥抱,双方依依不舍地道了别。
伊瑟恩满脸微笑地将她送至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伊瑟恩安静地凝视着她远去,下一刻,马车忽然停住了。
瘦高个的女仆从车上小心地跳下来,先是远远望他一眼,然后向他小跑过来。
“伊瑟恩先生,请、请等一下!”
他看向她,卡萝快速吸了几口气,稍稍平复了呼吸,向他摊开了手。
一个敞口小瓶,瓶口用油纸包裹,被一条细细的亚麻线捆扎得严严实实。
“这是去疤药,谢谢您上次的搭救。”
伊瑟恩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塞西莉亚的马车。
卡萝继续飞快地转述道,“小姐说上次会议时瞥见过您额角的浅疤,仓促之间未曾来得及感谢,这次先生照顾周到,费心准备了餐食,并非她不领情,只是胃口欠佳……先生?伊瑟恩先生?”
伊瑟恩骤然拉回视线,重新看向卡萝。
“谢谢……”他接过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