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生死由天
五日后,陆离的“禁令”未解,赵景深再度光临衔珠小馆。
他这次乔装一番,穿一身花里胡哨的卍字纹锦袍,腰间叮铃哐啷挂了一堆荷包玉坠扇袋,装成富商的模样。
陆离进门见他这等模样,一只脚在门槛上顿了顿,将诧异写在了脸上。
赵景深正端了茶盏喝新茶,见陆离神色。
神色一滞,放下茶盏,咳了一声,不自在地解释:“是小十一的主意。”
陆离点了点头,脸上带了歉意:“此处不宜君子常来常往,十一郎君顾虑得在理。”
赵景深睇了她一眼,心道:君子不宜来,你却长醉温柔乡,难道是自甘下流吗?
赵景深来此,仍是为晟娘之事。
他心中不愿总来见陆离,但陆离还在禁足中,又不可让才十六岁的小十一来此烟花地。再说,赵景琰也不知晟娘的事。
沂王妃进宫见了杨幼卿,杨幼卿因此在蔡皇后跟前尽了力。
蔡皇后也很为难,她若答应宽恕晟娘之罪,则对不起荣王妃。可若赐晟娘死罪,又心中不忍。
这样的宗室丑闻,并非第一次发生。从前多半密不送审,家法处置,或将行凶之人送去家庙侍奉香烛,或发配到外地的庄子上了此残生。
很少有人如荣王妃——一定要晟娘的命。
杨幼卿想了想,向蔡皇后提了个折中之法,既遂了荣王妃的心愿,又给晟娘留一线生机。此计也简单,乃是一个“拖”字。
御史台接了蔡皇后密旨,判晟娘绞刑,秋后行刑。如今离秋分还有半年,一百八十余日,不知会生出多少变化。
只是,活还是死,却要看晟娘的运气。
赵景深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陆离:“虽非良策,但这已是眼下最好的权宜之计。只是不知,倘若荣王妃……改变主意,荣王府……其余众人,是否愿意放晟娘一马。”
闻弦歌而知雅意,陆离听懂了赵景深的意思——荣王妃态度强硬,怎会改变主意呢?杨宫正必是告知了蔡皇后和沂王妃,荣王妃命不久矣。
所以此处赵景深问的,其实是赵景钰对此事的态度。
她迟疑片刻,方道:“七郎君对此事的态度,我也略知一二。”
赵景深一愣。赵景钰昨日来过,他自是知道。只是没想到,陆离竟一点不避嫌,还肯与他说。
“七郎君的意思是,晟娘此举本是十恶不赦,原不想宽宥。但毕竟做了十几年兄妹,也是有几分感情的。倘若晟娘此次福德深厚,有幸逃过一死,他作为兄长,也不至于狠毒到非要了妹妹的命……”
赵景深松了一口气,心道:如此可与母妃和蕙娘有了交代。至于晟娘能不能活,当真便要看天意了。
窗页大敞,鸟声啼啭,愈衬得阁中静谧。
此事说完,别无他事。
陆离等着客人告辞,客人却似很不识趣,迟迟未起身离开。
往对面觑了一眼,见赵景深端着茶盏,喝得聚精会神。即便云蔷的茶好,又何至于好到这种地步?
陆离正搜肠刮肚,思索怎样“体面”将赵景深送走,金珠忽然在外探头。
陆离走出去,问:“何事?”
金珠附耳悄声道:“云娘子马上要出门,今夜郎学士府上摆宴,娘子要带大鼓跳鼓舞。她嫌馆中小厮长得不够体面,想与官人借卢嘉一用。”
陆离心道云蔷倒是十分高看卢嘉。
“卢嘉若是愿意,我没意见,只管带去用。”
金珠抿嘴笑了:“多谢官人。”转身要走,陆离又叫住了她,迟疑一刻,笑道:“我这位贵客喜欢你上的茶,不知……是什么茶?”
金珠眼波一转,心中明白过来,笑道:“这茶倒算不得贵重,但京城大约很难买到,是一位做木材生意的走商从福州贩来孝敬娘子的。贵客既是喝着好,我去让人包一盒,给官人送来。”
陆离有点不好意思:“不需要同云娘子说一声?”
金珠眼中若有深意:“娘子对官人,何曾有不舍得的时候?”
说罢转身离去了。
陆离呆了呆,总觉金珠是话中有话。想起城中风闻,若有所悟。忍不住失笑,心道,她倒真信了。
带着这个笑靥一抬头,恰与赵景深研判的视线撞到一起。
陆离收住笑,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赵景深此时存了几分鄙夷之心,心道:与此间主人纠缠不清便也罢了,竟连人家的女使也不放过。
果然,人不可貌相。白长了一张清正高洁的面孔,却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陆离不知他这番心思,心中也是不自在。
她前世与赵景深没怎么打过交道,唯一一次面对面交流,就是要了人家的命。她对赵景深印象最深刻的一幕,就是仔细欣赏过他的“遗容”。
因此每次与其面对面,总是浑身不自在。那副“遗容”时不时要跑出来,令陆离无所适从。
赵景深对陆离则是有许多疑问。
原先不想废话,直接杀。如今想要将前世的诸多疑惑解开,便不急着杀了。心中巨大的疑惑,让他停住行凶作恶的手。
——不希望前世的自己一直是个糊涂鬼。
他前一夜没睡好,斟酌到深夜,一直思考如何从陆离嘴里问出他始终捉摸不透的答案。结果今日喝下一肚子茶,也没找到问出的时机。
现下看到陆离和女使眉来眼去,心中厌恶,再多的疑惑,也没心情留下来打听了。
因此将茶盏中最后一口茶喝干,他起身决定告辞。
陆离松了一口气。
赵景深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都没逃过他的眼睛。这人如释重负的神情落入眼帘,深深刺痛了赵景深的自尊。
在袖中握紧拳头,赵景深强迫自己将涌上的羞愤压下。心中有了一个近乎荒诞的猜测:陆离前世杀他,压根没有理由。
这人就是纯恨他,纯讨厌他。
赵景深面若冰霜,生硬道:“陆待制,告辞。”
话音未落,人便气冲冲地出了水阁。守在门外的沉星河迎上前。
陆离从等在一旁的女使手上接过茶盒,被赵景深的速度惊了个目瞪口呆。
再不出手,沉星河也要跑不见了。趁着沉星河向自己拱手告别,陆离将茶盒塞到沉星河怀中:“这是给你家郎君的,我瞧他好像很喜欢这茶。”
沉星河看着怀中茶盒,很为难。出门在外,收受礼物都需经他家九郎君点头。
但一看已快走出水廊的赵景深——沉星河顾不得多想,抓紧盒子赶快追了上去。
“谢啦!”
赵景深坐在马车中,一脸嫌弃地盯紧手中的茶盒。
陆离当他是什么人?沂王府缺这一点茶叶?
提起声音问坐在车辕上赶车的沉星河:“人家塞给你,你就接着?我点头了吗?”
沉星河早摸准这个主子脾气,知道他是嘴硬心软,满不在乎道:“你在人家的水阁中坐着,茶喝了一盏又一盏,我在外头都瞧见了。人家陆待制没空干别的,光给你斟茶了。”
被他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