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众生(三)
“出息。”房中突然传来裴浅的声音。
裴初照抬眼望去,只见窗户不知何时开了,裴浅正坐在桌子旁,自顾自斟。
裴初照擦了擦嘴角方才因为煞气溢出的鲜血,“呵,比不得镇国公主,为了自己的目的,什么都不在乎,谁都能迫害。”
裴浅举起酒碗的手停了一瞬,“你都知道了?”
裴初照不置可否。
毕竟在京城里待了这么久,要是还不知道那得多闭目塞听。
裴浅站起身来,“你这一路走来不容易吧,此地距离京城足有千里,寻常人来此,想必是要大半个月。”
裴初照一时拿不准裴浅的意思,“什么意思?”
裴浅道:“近年来虽无大天灾,但小天灾不断,亦有人祸。前几个月云江古镇一场妖火,烧掉了半个城池,就先不提有多少人命丧其中了,你有看到一路来的灾民吗?”
裴初照确实在赶过来的路上看到了些衣衫褴褛的灾民,城门口还有不少大户人家在派自家的家仆布粥。
裴浅叹了口气,道:“这仅仅是活下来的人,一场大火烧尽了他们的家财,送走了他们的亲朋好友。死去的人永眠火海,活着的人就带着自己剩下的家眷四处奔逃,偏生又是冬天,几个月前的一场大雪不知道又带走了多少人。你看见的,都是躲过了火海,熬过了寒冬之后的幸存者,云江古城火烧波及到的先前有一千二百户。你大可猜猜剩下的一共多少户?”
裴初照没说话。
答案不言而喻,他这一路走来,看见的灾民并不多,这也是他一直未起疑心的原因。
裴浅眸色一凌,接着道:“只剩下一百户,他们居无定所,有好心人顾及他们拖家带口的,给他们口饭吃,将他们中的青壮年雇佣了过去,也算是给个出路,但逃出来的并不是只有青壮年,被雇佣的终究只是少数。”
“你说一个带着孩子的妇女该怎么活?一个头昏眼花的老年人该怎么活?一个目不识丁双亲亡故的幼童该怎么活?”
“而这仅仅是一个偏远古城的一场妖火,更不必几年前还有妖气毒瘴,百鬼夜行。”她像是说累了,深呼了一口气,“苍生二字,从来不易。我没有别的选择。”
裴初照抬眸望向她,语气平静,却只说了三个字。
“那我呢?”
裴浅难得沉默了,良久她才道:“我说这些不是为了你能理解我,说实话我身处于你的境地,恐怕会比你更加激进,我也没有资格让你体谅众生,但是……多看看人间吧。”
“魔种应该在你手里吧,别担心,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三天后城东边有场祭祀,你若没什么事的话,不妨去看看。”
裴浅知道裴初照现在不待见她,说完这句话久十分识时务地走了。
裴初照缓缓合上了眼,压抑住试图噬主的煞气。
三天后,淮水边。
这里是城最东边,零星的只有一两个村子,裴初照依旧带着那面具,站在人群的最后方。
这里木石嶙峋,和城中春色如画的景色截然相反,竟显出几分萧条的意味来,人们穿的大多都是粗衣麻布,甚至上方还有多到数不清的缝补印记。
明明是无风的天气,河水却翻涌个不停,惊涛拍岸,白花花的浪被愤怒地拍到高处,而后急速下坠。
在浪潮不停歇的翻涌声中,祭祀开始了。
裴初照不知道祭祀的内容是什么,但想也知道估计就是祭祀一些河神之类的妖怪。
有旁边玩耍的幼童注意到了带着罗刹面具的裴初照,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时不时还发出悉悉索索的笑声。
有胆子大的,走上前来,道:“大哥哥,你的面具是哪里来的呀?阿雅家也有一个好像的。”
他旁边的小孩脸上长了不少麻子,推搡了一下胆大的小孩,“阿雅家的都旧了,没有这个新。”说罢转头看向裴初照,”大哥哥,你这个也是保平安的吗?”
对着年纪尚幼的小孩,他的耐心比对着裴浅的时候更充足。裴初照道:“不是。”
对着一个邪神说保平安,未免可笑。
麻子小孩挠了挠头,“这样啊。”
胆大的小孩拍了拍他的头,“阿雅家的也不保平安啊,阿雅的弟弟前些天都被水鬼吃了,也没见面具保平安。”
裴初照道:“被水鬼吃了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里真的有妖怪?
胆大的小孩道:“大哥哥你不知道吗,淮水里面有水鬼,晚上会爬出来吃人,已经吃了很多人了,所以每年都要祭祀,这样才能暂时镇住水鬼。”
听着有些像水魃。
裴初照问道:“所以你们的祭品是什么?”
麻子小孩扯了一下胆大的小孩,他俩面面相觑了一阵,最终胆子大的小孩道:“……是阿雅。”
与此同时,震天的鼓声响起,两个小孩连忙用手捂着耳朵,指了指河面,示意自己要走了,裴初照点了点头,偷偷摸摸跟在他们身后。
大人们守在河边的至高点,虔诚地跪了一地,两个身高不足半人高的小孩子偷偷溜了出去,趴在了河边的草垛中。
而后祭祀进行到了尾声,围着小女孩跳舞的人穿着奇异的服饰,纷纷停下了动作。
中心的小女孩穿着一身大红的衣服,比周围的村民都要华贵上不少,眉心还点了一个红纱,眼神却十分惊恐,牢牢缩在一个木盆里。
为首的人抱着那木盆,将她缓缓推进了河里,小女孩紧咬着唇,眼眶通红,抓着盆边的手仍在不停颤抖。
只一刹,汹涌的河水瞬间将其淹没。
翻腾的河面一望无际,小木盆顿时不见身影。
村民们回到原地,上了一炷香纷纷散了,只有一个年迈的老人抹着眼泪,仍不舍地看向河面,最后由他的家人忍着悲痛,将其背了回去。
两小孩见所有人都走了,悄悄潜入了河水之中。
他们大抵是有些水性,竟在河面上游了起来,眼看着汹涌的河水要故技重施将他们吞没,裴初照出手将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屁娃娃一只手一个从河面拎了起来。
两个小孩子方才呛了几口水,正撕心裂肺地咳着,忽而余光瞥见了什么,惊恐地指着裴初照的身后。
裴初照向后望去,只见一道十几米高的水墙极速奔赴而来,一时竟遮蔽了天日,要将湖面上的他们一口吞掉。
正在这时,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道凌厉的剑光劈向厚重水幕,竟直接将这吞天蔽日的水幕劈得偃旗息鼓,缩回水面。
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裴初照的衣襟,那两个皮猴更是被浇了个透心凉,头发都糊成了一片。
水面尚未平息,浪潮暗涌。
心脏被与他同源的煞气牵引着,裴初照心跳如擂,在渐渐降落的水幕之后看见了一个黑衣面具覆面的身影。
那人比他要矮上不少,身形纤细一看就是个半大少年人,脸上还带着与他的面具极为相似的面具,之时看上去要旧一些。
她左手抱着那刚刚落入海中的红衣小姑娘,右手持着剑,看不清表情。
但依裴初照对她的理解,她现在肯定是在笑。
她将浑身湿透的阿雅放在岸上,再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披在阿雅的身上,而后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阿雅喜出望外道:“你是之前来过家里的姐姐!”
林江月笑着将脸上的面具覆在了阿雅脸上,“保你平安无恙。”
她持着剑,返回了江面。
天色将晚,金黄的余晖照在水面,波光粼粼。
裴初照背着睡着的阿雅,深一脚浅一脚走着,两个流着鼻涕的男孩一左一右地跟在周围,林江月在前面走着。
胆子大的那个道:“哥哥姐姐们,你们叫我阿浩就好了,他是麻子。”他指着旁边脸上长着麻子的小孩道。
林江月揶揄道:“你们胆子真大,才几岁就敢下水打妖怪了?这次还好我们在,不然你们就是下水送点心的,嚼你们都嫌咯牙。”
阿浩挠了挠脑袋,语气坚定道:“我承诺过要娶阿雅的,所以我要保护她的。”
林江月明明自己也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却不由自主地被他逗笑了,“你才几岁啊,就谈婚论嫁的,再说人家小姑娘自己知道吗?”
阿浩认真道:“阿雅知道的,她同意做我的娘子了。”
林江月显然没将这孩童戏语当真,握着肚子指了指麻子,“那他呢?”
麻子拍了拍胸脯,“我是他兄弟,话本里都说了,兄弟有难岂能坐视不管?”
林江月惊异道:“你还看过话本?”
这穷乡僻壤的,一个目不识丁的毛头小子居然还看过话本。
麻子理所当然道:“我天生哥哥家的话本,他念给我听的,神仙姐姐,我的理想可是当一个话本里那样闻名天下的大侠客。”
林江月心里嘀咕,这么莽撞别说当侠客了,怕是刚出村门口就要被人抓住卖了去。
嘀咕归嘀咕,她当然也不可能挫伤一个小孩子的锐气。
“加油,我看好你。”
麻子期待地望向她,“神仙姐姐你能教我武功吗?”
林江月猝不及防被他这样一问,心知有个师弟和照霜小妹妹已经够忙不过来的了,虽然忙不过来的是师父不是她。
忙手忙脚乱地指向裴初照,“问他,刚才他揍水魃那一下可是很厉害。”
顺着她的目光而来的还有徐徐吹过的江风,两岸的芦苇被风吹过,在金色的光芒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裴初照顿时感觉冷了很久的四肢百骸一瞬都温暖了过来。
麻子抓住他的手腕,“大哥哥,你能教我武功吗?”
裴初照道:“我不会武功。”
麻子接着道:“那本事呢?你刚才打水鬼的本事。”
裴初照毫不留情地扫了他的兴,道:“你不会想学的。”
接连遭受两次拒绝,麻子兴致缺缺地将头低下去,“好吧。”
阿浩见自己的好朋友吃瘪,忍不住上前安慰,“没事的,等我们长大了就去找师父学武功,一起去当保家卫国的大侠,保卫苍生。”
他说得很意气昂扬,林江月听了捂着肚子停不住地笑,两个还没她师弟大的孩子,牙都没开始换还想着保卫苍生呢。
裴初照很认真地问道:“你们为什么想保卫苍生?”
麻子断不可能说是因为听多了话本故事,闻言结结巴巴地说:“因为我……”
“因为我不想让阿雅这样的事再出现了。”阿浩打断麻子,坚定道:“我听我阿娘说,三年前水鬼就开始时不时进村子里吃人,有个大师来到村子里,把水鬼镇在河里,但是以后每年都要送一个小女孩去河底,不然水鬼就又会出来吃人,邻家的阿花已经被送走了,我不想让阿雅也这样。”
麻子补充道:“当大侠保卫苍生,就是要保护好每一个人。”
林江月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裴初照接着问:“如果保卫苍生注定让你这辈子当不成个正常人呢?注定你疼痛加身,命不长久呢?甚至身边对你好的人很多都死了呢?”
说完裴初照就后悔了,问一两个还在流鼻涕的娃娃这些问题,未免太可笑了些。
麻子装模做样地思考了一阵,问道:“你说的是话本里的大侠吗?”
裴初照一愣,麻子接着道:“我只在话本故事里听过,那些大侠最后都死了,但是他们救了好多好多人,好厉害的。”
麻子和阿浩一脸崇拜,裴初照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
林江月表情复杂地看了过来,裴初照想都不用想,她肯定是顺藤摸瓜想到了些什么。
好在裴初照背着的阿雅醒了过来,也差不多进村子了。
阿雅的家人见到阿雅就搂着她大哭了起来,他们家前些日子才丧生了一个小孩,阿雅娘也走得早,她现在是家里的独苗。
林江月鸡同鸭讲了大半天,示意他们已经将水鬼杀了,村民们看着身高才只比腰高一点的林江月半信半疑,见阿雅回来甚至想再将她送回去,最后实在是裴初照看不下去了,将身上的佩剑一横,挡在阿雅身前。
他挡住了脸,又没说过话,众人见他一幅高深的模样,生怕是什么惹不起的高人,这才偃旗息鼓。
离去的时候,裴初照悄悄拽过阿雅的爷爷,将一个荷包给了他。
老人家被他刚才那幅样子吓到了,目瞪口呆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林江月替他解释,“老人家,搬家。”
这些村民半信不信的,若是村里之后还有人出事,说不准就又拿阿雅祭祀去了,还是走了干净。
林江月撇了一眼裴初照,似是没想到他能想到这么细。
老人家原本不想收,推搡在三,最后在裴初照强硬的态度下还是收下了。
等他们出村子的时候已经是月上西山了,林江月撑着手走在前面,只是走也不消停,顺着树荫跳进月光照到的斑驳中。
林江月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裴初照想了想,道:“阿无。”
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这个名字挺配他的。
啊不……故人还是有一个的,正在眼前倒着走路。
裴初照生怕她一个不长眼就撞树上了,眼神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