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网收东郡
网,是一寸一寸收拢的。
起先不过是一些不起眼的动静。
清河县换了防,进出城的路引查得严了三分;随后是邻县的粮道改走官驿,几处通南疆的山隘,明面上照旧放行,暗里却早已布了哨。
一封封密令自清河驿馆发出,又自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送回,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一根一根,缠上东郡王的手脚。
沈清晏白日里仍以世子身份巡阅属地,每到一处,只谈赋税、谈粮草、谈那些不痛不痒的账目,仿佛当真只是个来查边务的钦差。
可随行的亲卫,却借着巡查的名目,一处一处摸清了边城防务的虚实,将东郡王藏在暗处的私兵分布,暗暗绘成了图。
萧景宸则始终隐在暗处,从不露面。
那些不载旗号、藏在城外山中的精锐,被他分成数股,趁着夜色逐一接管了要道关隘。
消息一封封封死,往南疆去的信使被截,往京城传的密报被扣,东郡王只觉得四下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却迟迟摸不着源头。
他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先是南疆。
那些往日与他书信往来、称兄道弟的异族头领,忽然间一个个没了回音。
偶有回信,也只寥寥数语,推说边地有事、暂难会盟,语气客套得近乎疏离。
东郡王捏着那几封信,眉头越锁越紧——南疆这是在抽身。他们嗅到了朝廷大兵压境的气息,急着撇清干系。
他冷笑一声,将那几封信揉成一团。
靠不住的异族。他从来也没真指望过他们。
可紧接着传来的消息,却叫他心口猛地一沉。
他派去京郊别院寻玉瑶的心腹,回来了。人是傍晚到的,进门时面色灰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王爷……别院,空了。”
“空了?”东郡王霍然起身,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什么叫空了?郡主呢?”
“属下带人赶到时,别院已是人去楼空。院里伺候的下人、护院,全都换了生面孔,问起来只说不知。属下又寻遍京中几处旧宅,都、都没有郡主的踪迹。”
东郡王手一松,那人跌坐在地。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谁动的手。”
没有人回答。
可东郡王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能在京城神不知鬼不觉挪走他女儿的人,能有几个?那人既然敢动玉瑶,便是打定主意,要与他东郡王府不死不休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透这一层,最致命的一道消息,终于送到了。
那是由他埋在京城最深的一处暗桩,拼死传回的密报。
纸页上只寥寥数行,却字字如刀:三皇子府闭门谢客数月,对外称静养;然府中贴身护卫精锐尽数不在京中,去向不明;清河方向所驻御前队伍,行事过于规整,恐为障眼。
东郡王的目光,死死钉在“障眼”二字上,久久没有挪开。
他忽然想起那些被截的信使,想起忽然抽身的南疆,想起人去楼空的别院。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轰然咬合,拼出一个叫他遍体生寒的真相——
萧景宸来了。
来的,是萧景宸本人。
东郡王跌坐回椅中,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
他经营半生的棋局,那三座藏在边城、背靠南疆的退路,那与异族暗通款曲多年的勾当,原来在萧景宸眼里,从来都是摆在明处的死局。
他自以为藏得够深,却不知人家早已看穿一切,连他的女儿,都成了对方掌心的筹码。
沉默良久,东郡王忽然笑了。
那笑声又低又哑,像钝刀刮过骨头,听得满室心腹毛骨悚然。
他缓缓直起身,眼底的惊惧一点点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狠到极处的决绝。
他慢慢踱到窗前,望着天边沉沉的暮色,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本王这一生,在棋盘上坐了二十年。东郡的赋税、粮草、边城、异族,哪一样不是本王一寸一寸挣出来的?如今萧景宸想一锅端了本王的老巢,连本王的女儿都要捏在手里当筹码……”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满室心腹,忽然咧开一个森然的笑容:“你们说,本王该不该怕?”
无人敢应。
“该怕的,从来不是本王。”他低低道,“是那个以为稳操胜券的人。”
“传令下去,边城三城,全城戒严。本王亲自坐镇,迎一迎这位太子殿下。”
“至于那蛊……”他冷笑一声,指尖缓缓摸向怀中那枚乌沉沉的秘引,像是抚摸一件早已备好的杀器,“本王为他备下的厚礼,也该送出去了。”
三日之后,东郡边城,临漳。
城头之上,萧景宸玄甲长身而立,沈清晏白衣执枪,并肩立于他身侧。
朝廷的人马,不知何时已悄然合围三城,将东郡王经营多年的最后退路,死死封在城中。
城下旌旗猎猎,萧景宸抬眼望着城楼,眸色沉沉,是志在必得的笃定。
他身边,一名亲卫压低声音:“殿下,那位玉瑶姑娘,已按您的吩咐安置妥当,万无一失。”
萧景宸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他不需要多言。
东郡王最看重的两样东西,一是这半壁边城的基业,二是那个被他当作筹码养大的女儿。
如今一个被围死在城中,一个被他捏在掌心——东郡王,已经退无可退了。
东郡王立在城楼,远远望着城下那两道身影,望着那个传说中只在幕后运筹、此刻却亲自立于阵前的储君,忽然嘶声大笑起来。
“好一个三皇子!”他笑声里满是疯狂,“好一个御前统领!本王活了半辈子,竟叫一个毛头小子耍得团团转!萧景宸,你既要本王死,那便——一起死吧!”
他话音未落,猛地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