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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方》

5. 早春寒(五)

厅堂这边,小姐少爷们都退下了,三太太宋氏啼哭不休,一忽儿拽着老太太的袖子抹泪,一忽儿与沈三爷厮打在一块儿,沈三爷脖子上已被挠出几道血痕,兄嫂皆在,他不敢还手,只能没头没脑地躲,沈大爷与韩氏尴尬地站着,老太太在上,谁也不敢先开口。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越转越快,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谭妈妈立马高声:“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扶着点儿三太太与七少爷!”便有几个老太太身边的亲信仆妇上去把宋氏拖开。其中一个丫鬟把七少爷沈景皓抱起来,倒也不需要哄,他对父母吵闹的情态司空见惯,被宋氏牵进来时脸上还十分惶恐,这会儿正盯着自己腰间翡翠玉蝉神游。

韩氏捻着手帕,轻声:“母亲,不如先将皓哥儿抱下去……”

老太太“啪”地一声将佛珠磕在桌案上,满堂皆静。宋氏的泪珠挂在脸颊上,她本是娇俏的容貌,即使现下有了点儿年纪,眼角眉梢也是艳丽的色彩,只是哭相不很好看,妆容凌乱朱钗头发散乱。

她被仆妇七手八脚扶到椅子上坐着,颇有些胆怯地望着老太太。

谭妈妈这一会儿子工夫,已叫人撤了凉透的饭食,桌也撤了下去,一扇华彩卓然的仙鹤青松屏风架了上来,四面的窗推了半边,主子们身边的即便心腹也都退出去,最近的是守在厅堂外几步的谭妈妈,丫鬟抱着沈景皓去院中等着。

老太太慢慢抿了口茶,穿堂风冷峭地吹,她先觑了一眼沈三爷:“一屋不平,怪道你父亲怎么使力,你也只是个翰林院抄书的命。”

沈三爷“噗通”一下双膝落地,羞愧非常。

沈大爷见弟弟被母亲一句话说得没脸,正想开口求情,老太太又看他一眼:“你也是一个本事,靠着国公府荫了个官,多少年不挪动了?”她居然哼笑了一声,“云桥死了七年,便是不算荣抚,这么几年,竟也赶不上他吗?”

云桥便是有方过世的父亲,沈家二爷。

这话十分厉害,沈大爷也当场跪下了,韩氏跟着丈夫跪下,垂眸时感受到老太太明镜般的眼神,冷汗当即出了一身。

宋氏还稀里糊涂的,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扯到爷们的官位和过世的二哥身上,她顺着老太太的话哭诉:“母亲!母亲便是怪儿媳坏了三爷屋里的福气,可事关皓哥儿前途,儿媳怎能不急!母亲也心急大哥和三爷的前途,皓哥儿更是,若是学也上不成了,他这辈子还怎么出头?”

她又在老太太脚边跪下,楚楚可怜:“母亲!我知道我不是母亲满意的儿媳,不比大嫂娘家是河东韩氏、一门七士,也不如二嫂出身的周家清贵势大,可我这些年到底也是有苦劳的,且今日也不是为着自己,母亲若是肯帮自己的亲孙子,便叫我下堂我都甘愿!”

沈二爷惊得满脸臊红,怒声:“你胡说什么!”

老太太却没甚怒容,听她满嘴晦气又阴阳怪气的话,只是静静盯着她。

宋氏心里咯噔,声音越说越小。

老太太沉下声音:“你说得对,我是不满意你”。她这把年纪了,眼皮轻轻一眯,不怒自威,眼角的褶皱都是严厉的味道,她不再转佛珠,只是又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你们宋家与老三的婚事,是他祖母在时定下的,念着与已逝的宋老太太的姐妹情分。宋家不说什么世家豪门,当初也是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

她又是一声哼笑:“谁能想到,会仗着那时老太太病重冲喜,我沈家顾着脸面不敢计较,以庶替嫡,嫁了个你过来。”

这桩旧事当年就是虞国公府吃了哑巴亏,宋氏与自己宠冠后宅的姨娘煽动老父办了这么件大事,入了国公府,从此风光体面、前呼后拥,反而是自己的嫡出姐姐,因嫡母早逝无母看顾,失了这桩好婚事,后随意配了个举子,现在还和夫婿外放在岭南。

宋氏每每想起,心头一阵得意,谁知那时新婚敬茶老太太都没多说一句,现在反倒给了她一个没脸。她惊在原地,尖声:“母亲哪里话!本就是沈宋两家的婚事,儿女联姻……”

老太太慢悠悠打断:“儿女联姻,我可专门指名要了哪个儿媳妇。”

宋氏说不出话,声音掐在嗓子里。

老太太眼眸清明透亮,居高临下看着她:“自你进门,干过多少糊涂事,我也懒得翻旧账,自家院门关起来闹得鸡飞狗跳,我是管也不会管,可你看看你,不是惦记着二房孤儿寡母手里的东西,就是用女儿挑唆大房的事。”

说到这儿,堂下跪着的韩氏默默低下头,但她早有预料,心也并不慌。

老太太道:“你进门多年无子,我可说过你一句没有?你拘着五丫头、六丫头不准她们见亲娘,我也能体谅你心头慌,可待你有了皓哥儿呢?将两个丫头一股脑甩了出去,人前人后打骂责罚!”她的声音提起来,“这是沈家的女儿,你以为庶出女儿是猫儿狗儿,像你这样鸡犬升天是本事,否则便能任人磋磨!”

这话实在难听,宋氏进门这些年,丈夫虽与她不如何恩爱,但沈家门风摆在这儿,从未怠慢过自己,便是被自己挠得满脸花也无人训斥她;长嫂韩氏好做面子功夫,再恼怒也不会与她撕破脸,二嫂周氏更别说,未孀居前就是清高的性子,任她占什么便宜都是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她还从没被老太太说过这样的话。

宋氏泪眼涟涟,浑身发抖。

老太太一扫堂下,儿子儿媳莫敢出声,终于切入正题:“你不把沈家的女儿当女儿,这儿子总是你的心头宝,五岁上若非国公爷强逼着,你连奶都不肯断,当个金疙瘩捧着,我都不敢插手,这样都养得不合你心意?说罢,这回又是什么事?”

宋氏本在自己院里头撒过一通火,两个姨娘并三个庶子女全发落了一番,好容易火泄下去了,兜着满腔眼泪过来哭,如今被老太太一阵厉害的话镇住,真是再求也哭得不伦不类。她张了张嘴,泣声弱弱:“皓哥儿……叫王先生逐出门了。”

一旁始终不知前因后果的沈三爷一惊。

老太太还是不动如山的神态,她也不与宋氏说话,对着沈三爷道:“瞧瞧,八岁的孩子送去学堂里念书,居然能闹出这种事,沈家还没出过这样的子弟。不过,你也没什么怕的,反正有个好大哥,什么都替你摆平了,待我百年后也不说分家,与你大哥一张床罢了。”

沈大爷与沈三爷被这夹枪带棒的话说得难堪,沈大爷垂头拼命朝妻子使眼色,韩氏揪着帕子,面色愧疚,声音低低:“母亲别这样说,到底是我疏忽了,也是二哥儿恰好与同窗往逐鹿书院拜访名师,未能照料到皓哥儿。”

老太太轻描淡写:“到底只是隔房的嫂子,已然帮的太多了。”

宋氏惴惴不安,正要再撒泼一番,又听上首老太太道:“你们父亲昨日来了信,说名山已拜完,便在回京的路上了,家中哥儿姐儿的大事,待他回来说罢,这些日子,你在自己的院子里好好反省,将几个哥儿姐儿送到我房里来。”

沈三爷惊惶,知道事大了,膝行两步:“母亲!儿子家教不严,怎能连累母亲!”

老太太却已说得太多,将谭妈妈叫来,自己起身:“看顾几个孩子何叫连累?”她定定看着两个儿子,“我说句不顾脸皮的话,你们也知道,我从不叫你们去舅家,就是怕你们被染得一身浪荡习气,令国公府的教训你们吃不到,我亦无话可说。”

她自揭娘家的短,眼眸中皆是厉色,却不再有什么处置。宋氏听不太明白,孩子虽然被抱走,可话里话外又是叫老国公爷回来管,她心中蓄着侥幸,倒也不闹了。沈大爷、三爷连连磕头,老太太也不看,回了自己的院落。

沈大爷与弟弟跪着,待韩氏提醒后,才慢慢站起来。他对弟弟一向友爱,现在一不知侄子究竟出了什么事,二又吃了母亲一顿排头,当即什么话也不说,拂袖离去。沈三爷来不及和大哥卖惨,与宋氏各自赌着气回去,见自己两个如花似玉的妾室双眼红肿、怯怯不敢告状,儿女也被老太太身边的人带走了,怒上心头,又和宋氏打了一架。

韩氏一道跪了半晌,被身边妈妈搀起来,也不急着跟上怒气冲冲的丈夫。她身边的秦妈妈小声:“太太,怎么叫您与大爷都跪着了?”仆妇们等在院外,待老太太走后才敢进来。

韩氏摆了摆手,衣裳湿了一片,她轻声:“该听妈妈一句劝的,我这两年也是太轻狂了,幸而老太太给了脸面。”

秦妈妈面色一慌:“太太……”

韩氏道:“走罢,可还有大爷那关要走。”

韩氏一路回了澄日馆,有颜还在自己房中,长子沈景烨守在院门,见她行礼:“母亲,儿子吩咐人备了饭食,母亲用一些罢。”

韩氏看着贴心的长子,“你父亲呢?”

沈景烨面容担忧:“父亲说不饿,便回房了。”

韩氏只点头:“让他们送进房中,我与你父亲一道用。”她深知儿子敦厚的性子,也不欲解释今天的事,“你去罢,别在书房待得太晚。”

沈景烨应是。

韩氏沉吟片刻:“你祖母说你祖父要回来了,我的儿,你的婚事因蒋家姑娘守孝耽搁了这几年,如今姑娘家已出孝期,母亲会为你好好准备,旁的事你都不必管。”

沈景烨骤然被韩氏提起这段婚事,面红过耳:“母亲……”却被韩氏挥退下。韩氏整理好表情,亲自端着一碗浸着侯鲭的面食,并一盏鸭肉羹摆到里屋的炕桌上。沈大爷面上怒气未褪,手握书卷也看不进去,见妻子进来视若无睹。

韩氏柔声:“还在生气?”

沈大爷与妻子一向藏不住话,言语并不克制情绪:“皓哥儿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别与我说你不知道,两个哥儿一同在书院,你三日两日着人去看,定然早知道,为何不与我说!”

韩氏不把他这话当训斥,执玉箸递到沈大爷手中,也不松开他的手,低声娓娓:“老爷这话,就是认我对皓哥儿与咱们的哥儿一视同仁了?”她垂着眼,睫羽长长,耳边坠着一簇清新的玉兰花耳饰,气质温婉,宫灯下与他映出一对亲密的剪影,沈大爷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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