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玄先生
“鸡蛋还是火腿沙拉？”
吴恩静从排队的学生之间探出身子，冲首尔大学医院大厅里的快餐车扬声问。尸检折腾了一上午，她早已饿得肚子直叫。
“只要咖啡，谢谢。”
吴恩静冲那位娇气的搭档翻了个白眼，姜载勋最近几乎什么都不吃，再配上那头漂白过的头发，越来越像个营养不良的朋克乐手。
吴恩静看着他，反倒想起家里那个肚子圆滚滚、健康得不得了的崔成浩，丈夫答应今晚做牛排配贝亚恩酱。
他们刚从尸检室出来，连续几个小时几乎无声的高度集中之后，医院大厅的声音一下子全涌了回来，混在一起，吵得刺耳。
朴正勋锯开韩智妍的胸腔，将器官逐一取出、测量、称重，再采集血液和组织样本，交给法医毒物分析师检测毒物、酒精和毒品。随后，他切开头皮，将其从颅骨上翻下，锯开头骨，检查大脑和左侧太阳穴重击造成的损伤。
尸检所得进一步支持了现场判断：韩智妍死于头部遭受的强烈钝击；作案者很可能是男性，也很可能惯用右手；死亡时间大约在星期二夜里十一点到星期三凌晨两点之间。
两人在大厅里找了两把青柠绿色的高脚椅坐下，准备在回本厅以前喘口气。姜载勋摊开笔记本，吴恩静撕掉火腿三明治的包装，大大咬了一口，又用手背抹掉下巴上沾到的蛋黄酱。
姜载勋嫌弃地看着她，“你知道这三明治里有多少食品添加剂和防腐剂吗？放桌上一年估计都不会发霉，毒都把它腌透了。”
“正合我意。”
吴恩静心满意足地灌了一口塑料瓶里亮得刺眼的橙色汽水，朝他的本子不耐烦地努了努嘴。
“行了，我们现在有什么？”
姜载勋摇着头翻开笔记。
“韩智妍星期二晚上听完演出回家，要么凶手跟她一起回去，要么她到家后不久亲自给对方开了门。无论哪一种，她都认识这个人，至少熟到愿意在深夜独自在家时让他进去。智妍生活里的男人有哪些？”
“她爸！今天一定得把他拿下来好好问。”
吴恩静嘴里还塞着一大团火腿沙拉。
“同意。韩成浩肯定还有话没说，可一个父亲真能那样割自己的孩子？”姜载勋说。
“只要疯得够彻底。”
姜载勋叹了口气。
“谢谢，非常扎实的心理侧写。”
“不客气。”
姜载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
“然后是徐恩淑那个年轻朋友，徐俊赫。他和智妍有过关系，感情上受了挫，而且案发时也在附近。问题是，他究竟来不来得及。朴正勋认为智妍最早十一点才死亡，可我们有证人说，十一点半还在大学路学生文化馆见过徐俊赫。”
吴恩静拒绝了他递来的湿巾，接起一直响个不停的手机。
“吴恩静。”
“我是白素妍。我们有麻烦了，你们还在法医学中心吗？”
“刚结束，五分钟后走。”
“韩智妍的Ins账号有活动。十分钟前，有人上传了一张她的尸体照片——死后面部近照，就是刀刻图案，有人以韩智妍的身份登录了她的账号。媒体已经把我们的电话打爆了。”
吴恩静的下巴差点掉下来，“操！”
姜载勋抬眼看她，已经从她的脸色里意识到不对。
“照片看起来是案发当晚拍的。”白素妍继续说，“很暗，颗粒也重，而且有血。”
“妈的！不能删吗？”
吴恩静站起来，朝姜载勋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在试。可我每删一次，过几分钟它就会重新出现。我也在申请关掉她的账号，可没那么简单，而且还得确保不会毁掉重要数据。”
两人把剩下的午餐丢在原地，直奔停车场。
等他们赶回本厅，整个重案组已经进入警报状态。此前，他们只需要追一个凶手；现在还得从调查里抽出人手应付媒体，尽可能压住公众恐慌。
媒体甚至已经替凶手起好了名字——“刀魔”。
真有创意。
吴恩静把外套往自己桌上一扔，径直冲向白素妍的办公室，姜载勋紧跟在后，鞋底黏在发黏的油毡地板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像疯了的皮搋子似的声音。
吴恩静连门都没敲，直接闯进去，“搞定了吗？”
白素妍的眼睛仍盯着屏幕。
“还没有。我们虽然能登录账号，可只要另一个人还以韩智妍的身份保持登录，就没法真正控制它。希望Instagram尽快回复，哪怕我们是警方，也只能靠邮件联系他们。”
吴恩静俯身越过她，看着屏幕上的暗色照片。惨白的皮肤从阴影里浮出来，脸上的刀刻图案随之暴露。就在这张被毁坏的脸旁边，账号里还排列着一张张活着的韩智妍——年轻，快乐，对镜头微笑。
这种对比，比照片本身更让人难以直视。
白素妍指着屏幕，“只能是凶手，看地毯，照片是在修道院巷12号拍的。所以，除非有人在凶杀发生以后、金钟秀发现尸体以前进去拍了这张照片——这种可能我认为几乎可以排除——否则就只能是他。”
“不能追踪照片是从哪里上传的吗？”
白素妍的语气明显烦躁起来。
“它是通过移动网络服务器上传的，我怎么追？我更不明白，Ins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把账号关掉。”
姜载勋插话。
“可他为什么要把受害人的尸体照片发到她自己的Ins？这样能得到什么？”
白素妍耸耸肩。
“谁知道，炫耀自己的作品？”
吴恩静用双手揉了揉脸，这个案子正在朝一个更坏的方向发展下去。
她和姜载勋对视，从他的表情里，她看见了同样的判断。
“现在怎么办，载勋？”
她很清楚，他们此刻真正能做的其实很有限，她一点都不羡慕姜载勋坐在调查负责人这个位置上。
姜载勋盯着地板，叹了口气。
“分开行动。你给权泰洙打电话，问科学搜查那边有没有新的技术结果。我去问尹秀雅。”
白素妍从屏幕前抬头。
“她和她妈妈在餐厅等。”
“很好。”
姜载勋看向吴恩静，像在等她动身。
“我和白素妍把这里收个尾，你去打电话吧。”
吴恩静挑起一边眉毛，“那你们两个工作愉快啊。”
她冲姜载勋眨了下眼，转身出了办公室。
如果白素妍不是整天都摆着那副苦大仇深的脸，吴恩静几乎会怀疑姜载勋对她有点意思。
她倒不在乎，只是烦白素妍为什么总像全世界都欠她钱。
吴恩静从自动售饮机接了杯热可可，拨通科学搜查中心权泰洙的电话。第一声铃响后，对方就接了。
“吴恩静，什么事？”
权泰洙听起来同样一点都不精神。
“凶器，现在什么情况？”
“没进展。不管她头上那一下是用什么打的，那东西已经不在公寓里。刀还在查，今天晚些时候应该会有结果。有空过来一趟。”
吴恩静喝了一口，被烫到了舌头。
“别的呢？”
“公寓里到处都是那些本来就应该在那里出现的人的痕迹。两个女孩的头发在淋浴排水口，智妍自己的唾液在用过的咖啡杯上之类。真正能明显跟凶杀联系上的东西，反而很少。”
“事实上，考虑到袭击有多激烈，凶手留下的痕迹少得反常。没有不属于两个女孩的头发，没有他的血，没有分泌物，到现在也没发现多少指纹。”
“他非常小心，我们倒是在客厅一叠纸上发现了一个不错的足迹，尸体附近的血里也有几个鞋印，都很清楚，应该能提供些东西。”
“指纹呢？”
“裴道彬还在全面处理，不过目前没发现任何能明显和凶杀联系起来的指纹，没有陌生人的。”
吴恩静小心试了一口热可可。
“你是说，我们这位先生戴了手套？”
“既然你问我——而你确实问了——我觉得他身上穿的不只是手套。”
权泰洙停了一下，“我认为，他当时穿了某种防护服。”
重案组餐厅里，尹秀雅正握着母亲金贞淑的手。她整个人裹在宽大的羊毛开衫和围巾里，围巾遮住下半张脸，深棕色头发油腻凌乱，双眼已经哭肿。
即便如此，她仍是姜载勋见过最美的人之一。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漂亮或者性感，而是一种近乎电影明星般惊人的美。
母亲金贞淑像是一个年长、轮廓也更锋利的她，只不过收拾得体，头发剪成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