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神山如见故人来
萧昀领着掌柜上楼来时,只见满室狼藉间,唯余方晦一人。
新换的客房在走廊尽头,比原先那间略小些,却胜在屋顶完好,窗棂结实。
掌柜掌着灯将二人引到门前,又殷勤地添了一壶热茶,临走时还心有余悸地望了望走廊那头,嘴里嘟囔着“开店三十年从没遇过这等事”,摇头叹气地下楼去了。
门扇合拢,脚步声渐远,萧昀这才转过身来。她挑了挑眉,“人呢?”
方晦将古伞靠在墙角,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掌心里慢慢地转着,头也不抬地道:“走了。”
萧昀微怔,追问道:“打听清楚他的身份了吗?”
方晦呷了一口茶,依旧不紧不慢:“没有。”
萧昀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解与不甘:“为什么?”
方晦抬起眼来,隔着氤氲的茶雾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既没有被人追问的不耐,也没有故作高深的意味,只有坦然的平静,“萍水相逢,不必了解过多。”
萧昀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你就不怕他是歹人,想说你就不怕他恩将仇报,想说你这性子未免也太不设防了些。
可话到嘴边,对上那双沉静的眸子,她忽然又觉得这些话都是多余。
方晦不是不设防,她只是不在乎。不在乎那人是善是恶,不在乎他日后是报恩还是报仇,今日救他一命不过顺手为之,如同路遇一株被风吹倒的花,弯腰扶一把罢了,过后便再不相干。
想到这里,萧昀冷嗤一声,也不知是嗤笑方晦这油盐不进的性子,还是嗤笑自己多操了这份闲心。
她利落地转过身去,大步向门外走去。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丢下四个字,语气硬邦邦的,“早些休息。”
门扇在她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方晦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唇角轻轻弯了一下,随即将杯中残茶饮尽,吹灯歇下了。
这一夜再无波澜,唯有窗外松涛阵阵,伴着远处长流山深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悠悠地送入梦中。
翌日,天色微熹,众人便已草草起身。用过早饭后,寻了一处开阔无人的空地。
萧昀从储物袋中取出传送符,随即点燃,银光骤盛将众人笼如其中,不过眨眼间,原地便只剩几缕尚未散尽的灵光。
方晦睁开眼,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呼吸不自觉地滞了一滞。
玉京。
这二字在世间的传闻中早已被神化得不成样子。有人说它是万城之城,有人说它是人间仙境,有人说它悬于九天之上、以云为阶以霞为阙。
方晦听过太多太多的说法,多到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臆想。而此刻,真实的玉京就铺陈在她眼前,比所有传说都要壮阔,比所有想象都要震撼。
城池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楼阁顺着山势一路攀援而上,飞檐翘角如层云翻卷,朱栏碧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街衢宽广笔直,以汉白玉铺就,光洁如镜,映着往来行人的倒影。城中灵木成荫,皆是叫不上名字的奇花异树,有的通体银白如覆霜雪,有的枝叶间缀着莹莹发光的灵果,风过处满城异香浮动。
街上行人如织,有峨冠博带的修士御风而行,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骑着灵兽招摇过市,也有挑担推车的凡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热闹而井然。
可这一切的繁华壮丽,都不及头顶那一幕来得惊心动魄。
方晦仰起头,目光越过城池的飞檐与楼阁,越过山腰缭绕的云雾,落在虚空之上。
在那里,在玉京城池的正上方,在苍茫天宇之间,悬浮着一座连绵不绝的神山。
那山不知是以何种伟力托举于九霄之上,山体巍峨磅礴,峰峦叠嶂,山腰间缠绕着终年不散的灵雾,被日光一照,幻出七彩霓虹,如一条条缎带般在山峰之间流转。
山上有瀑布飞流直下,水到了半空便散作漫天水雾,化作甘霖洒落在下方的城池之中。
隐约可见山间有宫阙楼台,碧瓦琉璃,金顶辉煌,有仙鹤成群结队地绕着山峰盘旋,鹤唳清越,声闻于天。
更有数道匹练般的剑光在山间穿梭来去,那是御剑飞行的修士,往来于天与地之间。
整座神山便如一幅以天为布、以云为墨的泼墨画卷,巍巍然悬于众生头顶,沉默而慈悲,庄严而遥远。
方晦望着那座山,心中忽然泛起了一股别样的滋味。像是在心底最深处沉睡了许久的一根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音袅袅,震得她胸腔微微发颤。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座山,那片云,那道瀑布,那个悬于天际的轮廓,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就好像……久别重逢。
方晦站在玉京的街道上,仰着头望着那座神山,许久没有动。身旁的蒋玉珠早已看得呆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方蔼亦是目露震撼,眼底波光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唯有萧昀没有看那座山,她在看方晦。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将双手往袖中一拢,淡淡地道:“走吧,先去瑶台碧仙宗。”
说罢,她率先迈开了步子,头也不回地朝城门方向走去。
众人连忙跟上,蒋玉珠一边走一边还不住地抬头看那座神山,嘴里念念有词地惊叹着。
……
方晦一行人入城时,天色已晚。暮色如一层薄薄的绀纱,从天边铺天盖地地罩下来,将玉京的飞檐翘角与朱栏碧瓦尽数笼在其中。
街衢两侧次第亮起了灵灯,那一盏盏灯笼以灵石为芯,不借明火而自生光华,柔光如水,将整座城池映得恍如白昼。
然而她们来得太不凑巧。这一日恰是端阳节,满城百姓与修士皆涌上街头,白日里赛了龙舟、饮了雄黄酒,入夜后依旧意犹未尽,灯市如昼,人声鼎沸。
更兼明日便是各宗门开山收徒的正日子,云梦三十六州的年轻子弟蜂拥而至,将城中大大小小的客栈挤得水泄不通。
萧昀领着众人一连问了七八家客栈,从城东找到城西,从大街找到小巷,掌柜们的答复出奇一致——不是摇着头说“对不住,满了”,就是指着大堂里打地铺的客人苦笑:“您瞧,连过道都睡上人了。”
方晦倒不觉这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她常年在外漂泊,风餐露宿早已习以为常,莫说找个屋檐凑合一宿,便是寻一棵老树靠着,她也能闭眼睡到天明。
从最后一家客栈出来,她看了看夜色,又看了看身旁面上已带疲色的妹妹与蒋玉珠,正想说不如寻个遮风挡雨之处将就一晚,话还未出口,便被街角一块冷森森的告示牌截住了。
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