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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黑暗的少年》

61.孤骨自暖

正午日头高悬,深秋的阳光明明炽烈,铺满天际、铺满校园、铺满整间敞亮的教室。

刺眼的白光透过玻璃窗直直砸落,落在整齐的课桌上,落在收拾书包、嬉笑打闹的学生身上,暖融融、亮堂堂,烫得人间处处鲜活、处处热闹、处处温柔安稳。

上午四节课尽数落幕,正午放学的铃声悠长回荡,穿透整栋教学楼。

一瞬间,沉寂的课堂彻底炸开喧闹。

积压一上午的疲惫松弛、课业紧绷尽数散去,少年少女们收拾书本、合上习题、挎起书包,说说笑笑、推推搡搡,奔赴食堂、奔赴午饭、奔赴午休、奔赴属于自己安稳松弛的正午时光。

饭菜香、笑语声、打闹声、脚步声,交织成最鲜活温暖的人间烟火。

所有人都解脱了、松弛了、温暖了、安稳了。

唯独教室最底端的墙角,依旧是整片艳阳之下,唯一终年不暖、永世寒凉的冻土深渊。

孟栖依旧笔直伫立。

从清晨七点入校、早读罚站、四节课堂全程直立、无数次恶意挑衅、无数次精神碾压,整整五个小时,他分毫未坐、分毫未歇、分毫未动。

五小时全程紧绷、全程承压、全程隐忍、全程硬扛。

没有一秒钟松弛、没有一瞬间喘息、没有一丝丝缓和。

艳阳高照,天光刺眼,可没有一缕温度,敢落在他残破冰冷的躯体上。

他早已站到麻木、痛到无感、累到濒死。

双腿彻底失去知觉,僵硬笔直地钉在地面,肌肉酸胀抽搐、筋骨紧绷撕裂,从脚踝、小腿、膝盖、大腿,一路酸麻剧痛蔓延至腰腹,双腿如同不属于自己,只剩机械僵直的姿态,死死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后背靠墙的位置,淤青早已彻底僵硬结块,冰冷的墙面贴着发烫淤肿的皮肉,冷热交织、刺痛彻骨,每一寸脊椎都在哀鸣、每一寸皮肉都在崩损。

最致命的,是脏腑深处不断暴动、层层加剧的内伤。

昨夜内伤爆发强行压下的腥甜、上午四次濒临晕厥强行稳住的气血、长久站立压迫淤积的淤血,在正午阳气最盛、身体机能最疲惫的时刻,彻底轰然崩塌、彻底全线崩盘。

五脏六腑如同被万千钢针穿刺、被巨手狠狠揉搓、被钝器反复碾压。

翻江倒海的剧痛从腹腔炸开,顺着经脉、顺着骨血、顺着四肢百骸,席卷全身。

眩晕感不再是短暂侵袭,而是彻底笼罩神智,眼前天光碎裂、视野花白、万物旋转,天旋地转的黑暗死死扣住他的意识,让他几乎彻底失去立身之力。

面色早已褪去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霜、面无人色,唇瓣干裂泛白,唯有齿间残留昨夜咬破的淡淡血痕,昭示着无人知晓的伤痛。

眼底猩红密布、血丝虬结,浓重的疲惫沉如死水,眸光涣散恍惚,早已撑不住清醒,却依旧凭着一口不散的孤气,死死立着、死死挺着、死死不肯弯折。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去,打闹声渐渐远去,脚步声缓缓消散,热闹鲜活的教室一点点归于空旷、归于寂静。

路过后排墙角的同学,无一例外,全部侧目、全部冷眼、全部漠视、全部快步避开。

没有人停下、没有人问询、没有人回望、没有人生出半分怜悯。

他们看着他僵立如枯木、看着他面色惨白诡异、看着他身形摇摇欲坠、看着他满身肉眼可见的狼狈与痛苦。

依旧无人心软。

在他们眼里,这不是伤病、不是煎熬、不是濒死的痛苦。

这是他活该、他自找、他罪有应得、他屡教不改的下场。

付尧收拾好书包,身姿端正、神色坦然,从过道缓缓走过。他余光清晰瞥见墙角摇摇欲坠的少年,瞥见他近乎透明的脸色、颤抖不止的肩头、涣散无光的眼眸。

心底无半分愧疚、无半分波澜。

他依旧选择无视、选择冷漠、选择置身事外、选择继续做一个干净无害、人人夸赞的好学生。

沈筱跟着同桌结伴离开,路过后排时下意识偏头一瞥,眼底浅浅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诧异。

诧异他能硬撑这么久、诧异他明明快要倒下却依旧不肯低头、诧异他这般绝境依旧不肯服软。

仅此而已。

没有心疼、没有不忍、没有援手、没有善意。

转瞬便收回目光,跟着说笑同伴,彻底走出教室,彻底遗忘墙角濒死的苦难。

最后离开教室的几个同学,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瞥一眼,低声嬉笑、窃窃嘲讽。

“站了一上午还挺能扛。”

“看那样子快撑不住了吧,脸白得吓人。”

“再倔啊,越倔越惨,没人救他的。”

“活该,谁让他总跟峥哥对着干。”

细碎的嘲讽轻飘飘落地,化作最后一根、最轻、也最致命的稻草。

教室门被最后一个人随手拉上。

“咔哒——”

轻响落下,喧闹彻底隔绝,温暖彻底远去,人间烟火彻底消散。

偌大一间教室,空空荡荡、寂寂无声。

只剩满目明亮的天光、静止的桌椅、散落的微风、死寂的空气。

以及墙角,孤身一人、残躯濒死、无人问津的孟栖。

全世界,彻底把他遗忘。

无人知晓他五小时罚站酷刑、无人知晓他满身骨折淤伤、无人知晓他气血透支濒临枯竭、无人知晓他早已站在晕厥死亡的边缘。

死寂笼罩四野,寒凉吞噬周身。

再也不用伪装平静、再也不用强忍姿态、再也不用在满堂冷眼与恶意面前硬撑体面。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他一人,独自承受全盘崩塌的肉身剧痛。

下一秒,脏腑骤然一阵剧烈撕裂绞痛!

汹涌翻涌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再也封锁不住,冲破咽喉、冲破牙关、冲破所有隐忍!

“噗——”

一口温热腥红的鲜血,猛地从唇角喷涌而出,坠落在干净灰白的地面上。

刺眼、浓烈、猩红、触目惊心。

一朵朵血色花渍,绽落在清冷的地面,在明亮的天光之下,惨烈得令人心悸。

鲜血一出,浑身紧绷的意志防线瞬间崩裂,长久硬撑的躯体彻底脱力。

双腿一软、身形一塌,单薄的身躯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缓缓滑落。

背脊抵着墙面,无力下坠,最终蜷缩般跌坐在冰冷的地面。

整个人彻底失去力气,瘫软在地。

又是一口鲜血,顺着唇角潺潺溢出,染红苍白干裂的下颌、染红脖颈处的肌肤、染红整洁的校服领口。

喉间血腥浓重苦涩,灼烧咽喉、灼烧脏腑、灼烧所有残存的生机。

这是长久暴力殴打、长久内伤淤积、长久不眠透支、长久精神重压、长久极致隐忍,最终彻底爆发的恶果。

皮肉之伤尚可熬,筋骨之痛尚可扛。

唯独脏腑重创、气血枯竭、心力透支,是真正濒临垮亡的酷刑。

他跌坐在地,背靠冰冷墙壁,四肢僵硬发麻、浑身脱力酸软,视线阵阵漆黑、意识断断续续、整个人陷入半昏迷、半清醒、濒死般的状态。

冷汗如瀑,浸透黑发、浸透额角、浸透脊背衣衫,浑身冰冷刺骨,如同坠入万年冰窖。

明明窗外烈日当空、天光炽热、人间滚烫。

他的身体,却冷得发抖、冷得僵硬、冷得寸寸失温。

无边孤独、无边绝望、无边剧痛、无边寒凉,层层叠叠将他彻底吞没。

没有人会来。

没有人会看见。

没有人会心疼。

没有人会救他。

哪怕他此刻在这里静静昏死、静静昏迷、静静重伤垂危、静静无人知晓地倒下。

也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任何人在意、任何人惋惜。

他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也不过是明日众人一句轻描淡写的——可惜、活该、性格使然。

孟栖微微垂眸,涣散的视线落在地面刺眼猩红的血迹上。

眼底依旧没有崩溃、没有怨怼、没有大哭、没有失态。

只剩一片极致的疲惫、极致的寒凉、极致的通透。

疼。

真的太疼了。

疼到骨血欲裂、疼到意识飘散、疼到快要撑不住、疼到想就此闭眼、就此沉沦、就此彻底休息、彻底解脱。

太累了、太苦了、太熬了、太孤了。

日复一日的欺凌、日复一日的冤枉、日复一日的碾压、日复一日的孤立、日复一日的无人救赎。

十七岁的青春,别人热烈明媚、被爱包围、前路坦荡、岁岁无忧。

他的青春,只有黑暗、只有恶意、只有寒凉、只有负重、只有咬牙硬扛、只有碎骨重生。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生出一丝一毫堕落、一丝一毫怨恨、一丝一毫自弃。

他可以苦、可以痛、可以伤、可以孤、可以穷途末路、可以满身疮痍。

但他不能脏、不能恶、不能屈、不能认输、不能毁掉自己。

良久,他微微喘息,任由喉间腥甜缓缓平复,任由剧痛层层蔓延周身。

他抬起唯一尚且灵活的左手,微微颤抖、轻轻抬起,一点点擦去唇角残留的血色。

动作极轻、极缓、极虚弱,带着濒死的无力。

擦干净唇角、擦干净下颌、擦干净脖颈细碎血痕。

他不能留下痕迹。

一旦被人发现,又是新的罪名、新的污蔑、新的惩罚。

老师只会说他装病卖惨、故意博同情、故意扰乱班风、故意对抗纪律。

同学只会嘲讽他自作自受、演戏卖苦、活该挨打、活该受难。

唐峥只会更加得意、更加肆无忌惮、更加变本加厉地折磨碾压。

他的伤痛,无人承认。

他的苦难,无人认可。

他的濒死,只会沦为旁人新一轮的笑柄、新一轮的罪名、新一轮的欺凌借口。

所以他只能自己擦、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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