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进退
通宵点烛,案上素烛燃尽大半,桌沿落层细黑烟灰,残烛只剩短短小截,烛台堆满凝固的蜡泪。
媚堂隔半刻便上前,用烛剪剪去烧得焦黑的灯芯,火光才重新稳下来。
宋杳平躺在软榻,伤口重新包扎过,浑身不见丁点泥污。
药效发作,痛意也只是变作加深的几分倦意。唯有腕骨被勒出的红痕像烙实在两臂,证明今日一场惊心动魄不是虚妄幻梦。
她眼皮合着,但睫毛一直在颤,没睡。
眼眶惹起酸涩,宋杳偏了个身,好叫身后守着她的众人瞧不见她这副失态模样。
身子稍一翻动,包扎处的血痕隐约透出,被泪一晕,渲成瓣浅色血花。
她将自己那颗沉眠不休、热血滚烫的心,血淋淋摘下,少顷放在眼前摊开看。
从前尚可欺人自欺的话,在早已缠满牵绊的心房前,击得面目全非,上边一刀一痕,全刻着身旁这些人。
宋杳极力敛住眼底湿意,把这颗心重新收回胸腔。痛还在,却不再是独属于她一人的煎熬。
“振作”二字在脑海一笔一画描摹,可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歇一歇,抛开所有谋划。
霜降靠在另侧榻角,左臂用木板固定着,祁玉半跪在她身旁,专心致志检查余下伤口。
两人挨得近,往日绫罗加身的贵公子,此刻袖口银线磨得能瞅见内里布料。连日劳碌,他脸色青黄,血色全无,被衣料一衬,愈显病气。
霜降没忍心续看下去,目光落至残破袖口,她右手悄悄捏住祁玉垂落的衣摆一角,痛心片刻后,又仓促松开。
孟槐安立在窗下,背对所有人。
那件带血的外衫已然脱下,他没叫人去上药,只自己拿湿帕粗粗揩擦过肩背横竖交错的划伤,随意扯了件深色外衫罩上,便守在宋杳屋内一宿。
屋内未遣下人随侍,是以七人各怀心事,气氛一时陷入难言的焦灼。
“狗屁地方官有什么了不起的!”尚无衍一掌拍在桌案打破宁静,抽刀起身,“就那个姓朱的是吧,我来当这个恶人,让他有本事递折子谏死我!”
裴蘅今日少见地没唱反调,挨着尚无衍一道起身。
“回来。”
“槐安!”
晨光熹微,昧爽光线从窗缝渗进,铺在榻边。
孟槐安吹熄就近的一盏灯,青烟袅袅升向屋外,他转过身语重心长:“雍州乃西北锁钥之地,历任长史都是朝廷特简的重臣,品级虽在从三品,实际权柄不输六部。”
他看了一眼尚无衍横在腰间的刀。
“你现在去跟他硬碰硬,以什么名义?”
尚无衍迅速瞅了眼裴蘅,瞧他不吭声,显然被孟槐安说动,更怄气地偏过头坚持:“重臣便可随意派人监视当今殿下吗?”
“你怎知他就是监视?”孟槐安目光扫过远处长廊投射来的徐徐人影,未再应答。
尚无衍将大刀往桌案一搁,指着窗外直言不讳:“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不是监视是什么!”
裴蘅无奈抹了把脸,拽住尚无衍衣角示意他先坐下。
尚无衍却压根不领情,抬起胳膊甩开裴蘅好意:“封城我劝你的时候,你不也同意这么干了?还替槐安把后果都担了!这会一个长史,裴蘅你倒退缩上了。”
这句恰好激起裴蘅窝在心口的怒火,他气得背过身扬起手朝门外挥:“行,你去,我们都是缩头乌龟,你去把他杀了。
明天折子上就写‘怀王雍州治下遇险,朱长史闻讯遣人照料,昼夜不敢懈怠。不意殿下随行护卫擅杀朝廷命官,致使雍州震动,军民惶惶!’”
尚无衍显然没料到这层,急得一跺脚,抱起头伏回桌案,闷闷不乐委屈道:“那你们又不说怎么办!”
“槐安,我们真要这样等下去吗?”媚堂替宋杳换下染红的布料,重新给她裹缠系紧问道。
“就算想,怕有的人也等不住。”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一阵匆匆脚步声,紧接着几声扣门声响,门房压低声音解释:“殿下,朱长史又差人来问您身体安否,这…这次还将城内一众名医‘请’来,全在门外候着。”
孟槐安没应,先环视屋内一圈,缄默片刻后交代:“五姐留下照料,玉儿也一道过来。”
三人一头雾水跟在孟槐安身后,辗转长廊几圈,始终猜不透他意欲何为,只得噤声跟上,不敢多言。
朱长史没想到孟槐安真会亲自过来,热茶盏在手心烫得滚过一圈,连忙起身行礼:“殿下怎的亲自来了?您身子未愈,该好生歇着才是。”
孟槐安假意扶了他一把:“长史特意将全城大夫‘请’来,我若不过来道声谢,倒显得不识好歹。”
“殿下说的哪里话,这是臣分内之事。”朱长史深深一揖,面上笑意滴水不漏,“医者已候在此,劳殿下容他们搭脉一看,也好叫阖城官吏放下心来。”
“我知长史一片苦心,只是玉儿已替我瞧过,如此,”他微微一顿,目光从朱长史脸上缓移到他身后一排官吏身上,“可还用再诊?”
周遭侍立的官吏闻言,心里各有盘算,众人皆知祁玉是祁靖安之子,既要刻意巴结,又深知他医术卓绝,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只互相递着眼色。
朱长史面色一沉,勉强稳住脸上的客套笑意,心底快速权衡利弊。
僵持片刻,正要示意一众大夫退下。
孟槐安抬手拦住,语声从容:“不过长史费心张罗,若是就此遣回,未免拂了你的一片好意。巧了,玉儿正为我调理伤势,寻几味药材未果,今日正好劳烦各位大夫帮忙寻来。”
末了,他语气一顿,故作为难:“只是我们仓促出行,随身资财不足,这笔开销…”
“记我名下,记我名下。”朱长史连连弯腰,遣手下拿纸笔,“怎好让殿下破费。”
孟槐安递了个眼色,轻轻扬手,祁玉领会上前一步。
他甚至没鄙夷瞧随行官吏正脸一眼,只背过身清嗓:“诸位记好:
百年紫芝两株、高丽老参三枝,南疆上等鸡血藤十两,九节菖蒲、木蝴蝶上品五两,天山雪莲花五朵,琥珀末、云木香上品五两。尽数要市面上品相最好的。”
纸笔落在随从手里,逐项誊录,只粗略一算,便已是一笔骇人开销。
尚无衍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