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糖糕
蒸笼里的桂花糕在灶台上闷了一整夜,余温散尽之后糕体变得更加绵软,桂花的香气从竹篾缝隙里一丝一丝渗出来,把整间厨房都浸透了。
严乐瑶天没亮就醒了,推开厨房门时那股甜暖的气息扑了她满面,像是谁在夜里替她把这一笼糕好好守住了。
她掀开蒸笼盖子看了看,糕体成色正好,浅蜜色的表面嵌着细碎的金色桂花粒,边角微微翘起,戳一下回弹得恰到好处。
她拿竹片小心地起出来码进碟子里,又用干净的纱布盖好,端在手里往梁景兰的院子走去。
绿柳醒了之后追出来问她去哪里,她说去送点东西,让绿柳不必跟着。
严乐瑶端着碟子走过后院的回廊时晨光还很薄,天边泛着一层鱼肚白带一点浅粉,像被人用淡墨晕开了又擦过。
梁景兰的院子在侯府最偏的西北角,院墙外种着一排老槐树,枝丫伸过墙头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院门虚掩着,严乐瑶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像是很久没有被这么早推开过了。
院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已经熄了,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
梁景兰正蹲在院子中央的花圃边上不知道在做什么,碎花裙摆拖在地上沾了露水。
她听见门响抬头看过来,跟严乐瑶对上目光的那一瞬间,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又暗下去,嘴角往下撇了撇,扭过头去不理人。
严乐瑶站在院门口看了她那个后脑勺片刻,然后端着碟子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她把碟子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板地上,掀开纱布。
桂花的甜香立刻散开来,在晨风里热乎乎的、软绵绵的。
梁景兰的后脑勺动了一下,像是闻见了什么又不想承认似的,脖子梗着没转过来。
严乐瑶没有催她,只是蹲在那里把手上的纱布叠好放在一旁。
过了片刻梁景兰才偷偷偏过头来,从眼角余光里瞄了一眼碟子里的桂花糕,又瞄了一眼蹲在旁边的严乐瑶,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昨日哭过的鼻音:"……给我的?"
"嗯。"严乐瑶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红糖桂花糕,我刚蒸的。你尝尝。"
梁景兰又看了她一眼,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原谅她,可碟子里的桂花糕实在太好闻了,温热的、甜润的、带着红糖特有的那种醇厚的香气,比她以前吃过的任何桂花糕都更诱人。
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拿起一块来,低头咬了一口。
那一口咬下去之后她的眼睛忽然亮了,像一盏被点燃了的灯,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含着那口桂花糕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猛地转头看向严乐瑶:"甜的!嫂嫂你放了好多红糖!"
她说着又咬了一大口,这次嘴角沾了碎屑也顾不上擦,吃完之后一把拉住严乐瑶的手站了起来,"你跟我来!"
她拉着严乐瑶在院子里转起了圈。
晨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她的裙摆扬起来像一面绣满了碎花的旗。
梁景兰转着转着就笑出了声,那笑声又脆又亮,像山涧水撞在石头上,带着一股没被任何人打磨过的欢喜。
她拉着严乐瑶转了三圈停下来喘气,又伸手去碟子里拿第二块桂花糕,边吃边含含糊糊地说:"嫂嫂比阿弟做的好吃!阿弟上次做的太硬了,咬不动!"
严乐瑶被她拉着转了这几圈,发髻有些散了,鬓边垂下来一缕碎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她也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来,像是被什么暖的东西一点点烘化了。
梁景骁靠在廊柱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大概是从梁景兰咬下第一口桂花糕的时候就站在那儿了,只是谁都没有发现他。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袍子还带着昨夜厨房里沾染的桂花甜香,他靠在廊柱上双臂抱胸,看着院子里那一幕。
梁景兰拉着严乐瑶的手转圈转得头发散了大半,严乐瑶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跟着转,裙摆沾了露水和泥,可没有挣开。
梁景骁嘴角那抹弧度慢慢浮上来,越弯越深,最后收都收不住地挂在那里,像是被晨光晒化了似的。
严乐瑶偏头时正好撞上他那个笑,跟平日不一样,不是懒散的、玩味的、带着猎食者兴味的弧度。
这个笑很浅,几乎没什么重量,像一片从树上落下来恰好停在她肩膀上的桂花。
院墙另一侧,乔玲正提着灯从后院经过。
她大概是早起去给靖安侯端药走错了路,走到这片偏院时听见里头传来的笑声停了停。
她站在月洞门外隔着半开的院门看见院子里那一幕。
梁景兰正拉着严乐瑶的手转圈,梁景骁靠在廊柱上笑着看她们。
她看了片刻,低头捻了一下手里那串佛珠。
佛珠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又停住了,她没有再往里看,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去了。
她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细长,月白色的衣摆扫过青石板边缘,像一片被风吹远了的落花。
夜里,严乐瑶回汀兰水榭时已经很晚了。
她在梁景兰院子里待了一整天,陪着那姑娘吃了大半碟桂花糕、把院子里花圃的土翻了一遍又种了几株不知从哪儿薅来的野花、还把院角那只歪了腿的竹凳用布条缠紧了。
梁景兰从最初的防备到后来的挽留,最后拉着她的袖子不放她走,摇着她的手道:"嫂嫂你明天还来好不好?"
严乐瑶蹲下来跟她平视着道:"明天给你带新的糖糕。"
梁景兰这才松开她的袖子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我要比今天更甜的。"
严乐瑶笑着应了,走出院门时暮色已经漫上来了。
她回到汀兰水榭时绿柳正在廊下等她,问她这一天去了哪里、晚膳吃了没有。
严乐瑶一一答了,进了屋关上门。
她低头看见自己裙摆上沾着的泥点和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花瓣,伸手拈起来对着烛火看了看,是梁景兰院子里那丛野菊的花瓣,细碎的黄色,带着一点点露水干了之后的痕迹。
她把那片花瓣搁在窗台上,然后坐下来拆发髻。
铜镜里的她鬓发散乱、眼尾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看起来跟往日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那层绷紧的壳底下悄悄钻了出来。
她刚把最后一根簪子抽出来,窗台上那片花瓣被什么风吹动了一下。
她抬头时梁景骁已经翻进来了,比往日翻得更急一些,落地时靴尖在青砖地面上蹭了一下才稳住。
他落地的位置离她很近,近到她刚站起来就被他堵在了妆台前面,后背抵上了冰凉的铜镜边沿。
他的呼吸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重,眼底不像平日那样盛着散漫的笑意,而是烧着一簇她分不太清是怒还是什么的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