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诛心语
苏志城被带进审讯室。
苏柳坐在椅子上,绕着手臂,长腿交叠,一派闲适。
李干事将苏志城安排到受审的位置,向外走时迟疑一下,用口型对苏柳说了句“别把人打残”。
苏柳失笑,表示不会。
小炮仗承诺的事都会做到。李干事放心了,走出去带上门。
苏柳望着苏志城。
上身佝偻,面容丧气,他像是忽然苍老了几岁。
苏志城打好腹稿,稳定住心神,才抬眼与苏柳对视。
上次挨打之后,他便从心底怕了这个女儿。
有些观念是根深蒂固,比如儿女不能对父母动手,但若有人打破惯例,不少做父母的只有挨打的份儿。他在苏柳面前,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我坚持要见你,原因是一套四合院。”他让语气是纯叙事的平静,“房子是苏家给我凑钱买的,我结婚后,住的房一直是你妈分配到的,他们觉得不像回事。”
又开始编织谎言了。苏柳似笑非笑,“继续说。”
“房子过户当天我走不开,让你妈替我去的,她觉得写自己的名字不合适,怕我这边的亲人有意见,就归到了你名下。钥匙始终在我手里,有空就过去看看,稍微收拾一下。”
苏柳说:“也就是说,房子在手续上是我的,可以前你说的是你在外头有一所房子,从没提过与我有关。”
“有什么区别呢?”苏志城说,“我一直想,什么时候把苏家的钱还清了,再把房契给你,让你多一份家当。亲戚从没催过我,让我十年还清,我觉得到时候怎么都能还清,做梦都没想到,会跟你闹到这地步。”
苏柳微笑,“如果是这样,我应该感谢你。”
苏志城看到她神情的转变,感觉自己用对了方式,忙说起眼前事:“今天我出了医务室,房管科让我搬到筒子楼,你范阿姨和晓宁哭哭啼啼的,我烦得不行,去了那所院子。
“我想着,该跟你仔细说说房子的事了,你如果不要,就把房子过到我名下;你要是瞧得上,多少帮我承担点儿债务。你也知道,我以后拿三级工的工资,养家糊口都费劲,存的钱也都给你了,基本上已经走投无路……”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苏柳几乎有些佩服他了,一边卖惨,一边点出房子过户给他,亦或给他一笔钱的重点。
由此倒也能判断出,他是真的没钱了,搁以前,才不会在乎一套四合院的钱。
苏志城继续说道:“最难办的问题是,我原先把房契藏在地下室,现在不见了。当时我差点儿疯掉,不知道怎么跟你交代,更吓人的是,林科长居然跟踪我到了那里,把我抓了起来。”
说完,他殷切地看着苏柳。
“明白了,你想让我找门路补办房契,然后给你房或钱。”苏柳说。
苏志城少不得说漂亮话:“钱倒是次要的,主要房子在你名下,落实这事儿最重要。”
苏柳唇角徐徐上扬,“你已经对我撒过一次弥天大谎,你猜我会不会信你?”
苏志城神情僵了僵,倒也有应对之辞:“你长大了,尤其已经跟裴之珩结婚了,不管愿不愿意,都该懂得人情世故,照顾到两家的面子。
“如果为了一所房子,让苏家的人出面作证,你觉得合适么?他们重男轻女,你很清楚,别说钱的大头是他们出的,就算一分不出,也会认定房子该归我。柳家也算了,天高皇帝远的,裴家要是听说,会怎么看你?”
苏柳无动于衷:“爱怎么看就怎么看,那不是你第一时间替我应下的婚事吗?难道你认为我会做受气的小媳妇?”
“……”
苏柳好奇地问:“我真的不懂,怎么你一遇到乱七八糟的事,就会想到我?”
“……你聪明、坚强、经得起事,我相信没有你化解不了的难题。跟宋家那门亲事,我真的是被他们骗了……”
“打住。”
苏志城不敢再说,觉出她目光静如水,也凉如水。
对这个女儿,他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性情如小太阳,能温暖照亮人,更能灼伤人。
一旦她完全静下来,绝对与温柔贴心无关,是酝酿着吞噬一切的,深海漩涡。
“你这个人,我琢磨了很久,相信我或许比你更了解你自己。”苏柳语气冷静到没有任何情绪与起伏,
“你骨子里自卑自私又虚荣贪婪。跟我妈结婚,你是实打实地高攀,而最不想承认这一点的,恰恰是你。
“你一直想通过柳家爬到高位,却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那块料,认定柳家看不上你,帮你到极限,也只是让你在厂里升到车间副主任。
“我进厂之后,你开始指望我。你但凡能力更强些,我会放弃向领导给你争取机会,忍着膈应给范春梅、蔺晓宁找工作?”
苏志城瞳孔骤然一缩,明显大受触动。
苏柳唇边泛出浅笑,却透着十足的不屑,“苏志城,人经常该做的是反思,用长处弥补短板,你最悲哀的地方在于,不懂得反思,只会暗地里无能狂怒,再用最阴毒下作的方式算计对你最好的人。
“这辈子,没有任何人以你为荣,以你为耻的一定比比皆是。
“本质上,你就是个吃软饭的玩意儿,平时维持过得去的吃相,只要遇到真章,就会显露本色。
“我总奇怪,像你这种人,为什么有组建家庭的资格?生下来就是众所周知的天阉不好吗?”
言语如一道道无情却狠辣至极的鞭子,重重抽打着苏志城做为一个人的脊梁。
扯谎期间好不容易挺起来的脊梁,一点点弯曲下去,比之前的弧度更大。
苏柳站起身,“房子的来源,我会请保卫科彻查。至于钱,再给你哪怕一分一毛,我都会唾弃自己一辈子。
“上次给你留几十块,似乎让你想多了。
“那是给你预留的医疗费,本来以为要把你打个半死,厂里才会答应处理你,结果是并不需要。
“说起来,你说话的时候我挺捧场的,我说这么多,你怎么是这个死样子?”
她走到苏志城面前。
苏志城周身寒毛倒竖,怀疑她又要殴打自己。
苏柳对他这反应挺满意的,绽出愉悦的笑,向外走时说道:“我希望你不要再凡事攀扯我,由衷祝福你不得好死,慢慢死。”
苏志城面部神经险些错乱,不受控制地抽搐几下。
随后,他陷入了绝望、无望。
他的出国梦已经破碎,不知要在三级工的位置上挣扎多久。
更恐怖的是,柳家人回来之后,怕是连他三级工的待遇都不能忍受,往死里打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