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重修
陆崇安被押在妘氏旧宅西边一间废弃的柴房里。
裴景珩的人把他捆得极紧。两根寒铁链从锁骨处穿过,另一根锁住双脚。被抓住的陆氏余党一共七十三人,有死士,有北矿旧部,还有几个被陆崇安逼着来的中小宗门弟子。这些人被分开关押。裴宗、冉宗、苏宗各出一支小队看守。妘氏的人只负责认人。谁杀了人,谁放了火,谁动了妇孺,全要一个一个说清楚。
三日后,四宗联名发了公示。陆氏余孽夜袭妘氏,杀人放火,按旧约“背盟者死”,当众处刑。首恶陆崇安,论罪处决。其余人等,视手上血债轻重,或杀或废。公示一出,仙门百家再无人替陆氏说话。
行刑那天就定在公示后第二日。
地点没选在问剑台,也没选在妘氏旧宅。是裴景珩定的地方。他说:“妘氏刚死了人,家中还在办丧,血不能再流在人家门口。”于是刑场设在裴宗山下旧演武场。那儿开阔,四面有墙,能容得下五六百人。从清早起,各宗的人就陆续到了。人虽多,却没人说话。演武场里只听见风刮旗子的声音,和铁链在地上拖过的“哗啦”声。
陆崇安被押上来时,已不成人形。他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左腿被白虎抓过,右肩被霜魄冻了半截,一走路就往外渗黑水。可他被按着跪在刑台中央时,居然还能笑。像这满场的人在他眼里,全是来替妘氏陪葬的。
裴景珩把一张红纸递到仙门百家面前。红纸上写满了陆氏的罪状。他道:“陆氏罪行,人证物证俱全。今日不搞一言堂。要杀要留,诸位同鉴。”说完,他让人把红纸一一传下。各宗宗主都在上头写了字。有写“杀”,有写“没杀过人可废”。写到一半,有个小宗门的人终于忍不住,狠狠把纸拍在桌上:“杀!这种人不杀,怎么对得起赵四?怎么对得起死在妘氏门口的人?”
这话像把油浇进火里。更多人站起来。不出半个时辰,所有门派都投完了。清点下来,陆崇安名下,几乎是清一色的“杀”字。只有两三个平日与陆氏沾亲的,写的是“废”。可无济于事。当场行刑的,不光是陆崇安。所有手中沾了妘氏族人血的人,都要杀。
妘羌秋站在人群最前面。他今天换了一身黑衣。右臂还不能使力,青灵挂在左边。他没有说话。轮到他时,他只上前一步,把一块沾了裴径血的旧木牌放在了刑台前。那是他们从裴径身上取下来的。裴径到死都揣着那块木牌。上面是华朗轩给他刻的一朵桂花。
“动手。”他说。
裴景珩点了点头。监刑弟子举起了刀。陆崇安忽然仰头大笑。那笑声嘶哑,像碎瓦刮过石板。他看着妘羌秋,边笑边说:“你比我狠。我杀赵四,连尸都没收拾。你更狠。你连自己人的最后一面都没让华朗轩看。你让那个傻子就那么走了。你以为你能赢我?我告诉你,从今以后,你每坐一天四宗的位置,你都会想起今晚。你和我没区别。”
妘羌秋没说话。他走到陆崇安面前。陆崇安还在笑。他就那么站着,等那阵笑过去。然后他伸手,把陆崇安脸旁散着的头发拨开一点,极轻地看了一眼那张脸。他道:“我是没区别。”然后他转身,对监刑弟子说:“杀。”
刀光落下,陆崇安的笑声戛然而止。
刑场极静。像连风都不敢动了。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慢慢吐出一口长气。接着是哭声,是议论声,是那些受过陆氏气的宗门里终于憋不住的叹息。也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像从一场极长的噩梦里醒过来。
裴景珩站在高台边,轻轻闭了一下眼。冉重锦别过脸去。苏沉渊从头到尾没动。他只望着南方,像在看一场雪什么时候停。
而在所有声音都还没落地时,华朗轩回了裴宗。
没人接他。他一个人从北边山道走回来,脚上全是泥,衣裳脏得不成样子。守山门的弟子看见他,先是惊,后是喜,喊了一声“华师兄”。他没应。他只走。一直走到药堂门口。药堂的门虚掩着。里头已经空了。裴径的药匣子还放在床头。他走进去,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药炉边,把药壶里的旧药渣倒掉,又从一个纸包里取了一撮桂花,放进壶里。
守山弟子跟进来,看着他这样,小声问:“华师兄,你饿不饿?厨房有吃的。”
华朗轩没回头。他蹲在地上,把几块碎桂花糕沫儿从墙角扫起来,放在裴径以前常用的那个小碟子里。他做这些事时,动作很自然,像过去每一天都在做。可守山弟子看见,他的眼睛根本没看那些东西。
“华师兄,裴径师兄他……”弟子说不出后面的话。
华朗轩端起那碟桂花糕沫,慢慢走了出去。弟子跟了两步,被宋沐言从后面拉住。宋沐言刚赶回来,气都没喘匀。她看着华朗轩的背影,问那弟子:“他说什么了没有?”弟子摇头。宋沐言没再说话。她跟了几步,停住。华朗轩走路的样子还是从前的样子,左脚重一点,右脚轻一点。像什么都没变。
华朗轩出了山门。没人知道他去了哪。他也没回头。
妘氏的宅子,终究还是重修了。
冉宗派了五十名工匠,苏宗送来了上好的灵木和石料。裴宗更不用提,几乎是把自家库房掀了个底。裴景珩说:“妘氏既然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