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我走进演武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空气里还有夜里的凉气,青石板地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踩上去有点滑。整个演武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我在外门待了快半个月了,头一回见到这个时辰的演武场,几百个蒲团整整齐齐码着,没有人坐上去的样子,空旷得像一片灰色的棋盘。
我今早醒得特别早。不是被什么东西吵醒的,是心里揣着事儿——昨天食堂里那句"十年没有停过",从我回去之后就一直在脑子里转,翻来覆去到凌晨四点多实在躺不住了,干脆抱着蒲团出门了。
我想着早点来,趁没人安静躺一会儿,顺便把昨天剩下的情绪消化干净。
但我走到西墙根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坐在那儿了。
沈枝。
她背靠着墙,双腿微屈,双手搁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白衣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夜露,从肩膀到后背那一大片布料颜色深了整整一个色号,像整个人刚从雾里捞出来。她看起来已经在那儿坐了很久了。
我脚步停了一拍。她抬起头看见我,表情跟平时一样淡,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眶下面泛着一圈极重的青色,从眼睑一直蔓延到颧骨边沿,像被谁用淡墨晕了两片阴影上去。嘴唇的颜色比昨天更淡了,几乎是白的。
我走过去,放下蒲团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我的蒲团刚落地,就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夜露带来的凉气扑面而来。
"你几点来的?"我问。
"不知道。"她说,声音有点哑,"没看时间。"
"你身上都湿透了。"
"嗯。露水。"
"你在这儿坐多久了?"我又问了一遍。
她沉默了一下:"可能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四个小时。也就是说她大概凌晨一点多就坐在这儿了。
我转头看她侧脸。光线还很暗,但足够看清她眼下的青色。那颜色看起来不像一宿没睡,像很多宿都没睡叠在一起的结果。
"你昨晚睡了多久?"我问。
她又沉默了一下。每次我问这个问题她都会沉默,像在回忆一件不太确定的事。
"可能一个时辰左右。"
"两个小时?"
"差不多。"
"你一个元婴巅峰的掌门,睡两个小时就能撑一天?"
她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习惯了。"
又是这两个字。我忽然觉得"习惯了"是全修仙界最残忍的词。你问她累不累,她说习惯了。你问她痛不痛,她说习惯了。你问她是不是十年没休息过了,她连"习惯了"都不说了,就沉默。
系统在我脑子里安静地飘了一条通知:"关联实体档案:沈枝。当前肌肉紧张度:89%。结论:目标人物处于高应激状态。持续缺乏睡眠已对目标人物的生理及情绪状态产生明显负面影响。"
我让系统把报告关掉了。我不想看她现在"几分",这个数字不需要读出来。
我把蒲团往她的方向挪了一指宽。然后靠回墙上,看着前方渐渐变亮的天色。
"沈枝。"
"嗯。"
"我跟你说个事。"
她偏过头看我。晨光从东边的云层缝隙里渗出来一点点,在她侧脸轮廓上镀了一道极浅的金线。
"我上辈子是累死的。"
她看着我,没有开口。但她微微侧了一下身体,把整个正脸转向了我。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身体自动调整到了一个"认真听"的姿态。
"我是广告公司的文案。"我靠着墙,看着天边那条正在变宽的金线,"每天写方案写到半夜,回家了睡不着,还在想明天交什么。连续加班三个月,没有一天休息过。最后一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我改完第十八版方案发给客户,回了一句'好的已修改请查收',然后趴键盘上睡过去了。没再醒过来。"
我说得很慢,像在讲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但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得墙角的草叶沙沙响,我忽然觉得那些记忆其实并没走太远。
"所以我穿过来第一天,系统让我凌晨四点起床打坐,我觉得像在做梦。我死了,换了个世界,还是有人催我打卡上班。我当时就想——如果修仙就是换一种姿势继续卷,那我不修了。"
沈枝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的脸,表情没有变,没有同情也没有安慰。但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那个动作轻得像是在按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不是在卖惨。"我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昨天说你十年没有停过。我告诉你我上辈子也停过——停的那天我死了。"
演武场的天色又亮了一些。东边的云层被太阳烧出了橘红色的边,几缕光从缝隙里直直地落下来,照在那些空着的蒲团上,照出一排排整齐的亮斑。
"所以我这辈子,一分钟都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我转过去看她,"我躺平,我晒太阳,我吃酱肘子,我不去参加宗门大比。谁骂我废物我都不听。不是因为懒——是因为我知道什么代价,付过了。"
沈枝沉默了很久。久到演武场那边开始有脚步声了,久到第一波弟子三三两两地从入口进来,看到墙根下已经坐着的两个人,集体愣了一拍然后默默绕远。
周圆进来了,远远冲我挥了一下手。她看到沈枝又坐在我旁边,表情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震惊了,但她经过我俩面前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我看到她耳朵又红了。
我没理她们。
我靠着墙,等着旁边那个人说话。
沈枝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一样。她没看我,看着前方正在变亮的天光。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别人?"
"你告诉别人也没事。反正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我想了一下:"因为你昨天说你十年没停过。我当时就想,如果你一直那么撑下去,会不会撑到像我上辈子一样,趴在某张桌子上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沈枝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我不想你那样。"我说。
她安静了很久。演武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钟声还有大概一刻钟才响,几百个弟子正在陆续落座。整个演武场渐渐充满了细碎的说话声、蒲团摩擦地面的声音、有人咳嗽清嗓子的声音。
然后她忽然开口了:"我师父去世的时候,是半夜。"
我转头看她。她的表情还是淡的,但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
"他走之前一个月我就知道他撑不住了。他让我接掌门的位置。我说我不行。他说你行,你只是没停过。我当时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后来他走了,我把所有事情都接了——早课、晚课、公务、弟子考核、宗门防御、资源调配、每年跟其他宗门的交涉往来。没有一天停过。"
她停了一下,看着前方:"一开始是不敢停。后来是忘了怎么停。再后来就变成了你刚才说的——趴在桌子上醒不过来也没人知道。"
她的声音一直是平的,从头到尾没有颤过。但我注意到她说"趴在桌子上醒不过来"那几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在用力压着什么。
我靠回墙上,看着天边那条已经烧成金色的云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