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榴花如血别少年
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呵,与其求那些高高在上、效率低下的‘神仙’,我看倒不如求我们方大小姐你早点醒过来更实在些。”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方晦脸上,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仿佛要在那平静的表象下,捕捉到某条暗流的去向。
方晦听出她话中对神州仙门的强烈不喜,却只是不置可否,并未接这个话茬。而是问道:“那些已经异变的白骨妖树,都铲除了么?”
萧昀脸色更沉,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一个月。从这东西在镇上爆发到现在,整整一个月了。青阙宗上下拼了老命,也只堪堪灭掉了五棵。”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代价是……这个数的青阙宗弟子,死的死,伤的伤,残的残。”
室内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方晦垂眸,苍白瘦削的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划动,似乎在梳理着什么纷乱的线头。
半晌,她忽然抬起眼,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轻声问道:“你知道奉山老祖吗?”
萧昀被她问得一怔,眉心微蹙,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号:“奉山老祖……?”她低声重复着,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按,面露思索,“听着是有点耳熟……像是在哪本古籍的犄角旮旯里扫到过一眼。你给我点时间想想……”
方晦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门口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和碗碟相碰的细微脆响。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她声音平静,仿佛刚才抛出的那个名字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引子,又或许,她心中已有了更明确的答案,只是不必说与旁人听。
方晦的目光重新落回萧昀脸上,带着一种风雨欲来前的奇异平静,唇边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面要来了。先填饱肚子吧。”
……
方晦在床上躺了半日。其实她并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一遍遍地回想梦里那株紫薇树。
方蔼中间进来过两回。轻手轻脚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在榻边站了片刻,才悄悄退出去。
方晦能感觉到日光从东窗移到西窗,又从西窗慢慢斜下去,在眼皮上投下一片暖洋洋的红,像有人用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眼上。
身体已经没什么不适了。那些伤,那些痛,那些在沉睡中反复碾过她躯壳的不知名的东西,似乎都被这半日的静卧一点点地抚平,沉入了意识深处,暂时蛰伏。
方晦坐起身,伸手拿起枕边那把玄黑古伞。
萧昀已经在门外等了。她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望着晚霞出神。天边烧成一片绛紫与橘红交织的锦缎,将她的侧影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听见门扇吱呀响动,她转过头来,目光在方晦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只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去圣湖的路,方晦已经走熟了。
穿过那片低矮的杂木林,沿着一条蜿蜒的青石板路往下走,空气便渐渐湿润起来。
风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水腥气,还有石榴花的甜香,混在一起,竟有几分醺然。
拐过最后一道弯,那片广袤无垠、波光粼粼的湖面便豁然展现在眼前,像是大地上睁着的一只幽深的眼,静默地注视着苍穹。
青阙宗把还未异变的百姓安置在这里。这地方天然便有一股清正之气,寻常妖魔鬼怪不敢靠近,倒比什么阵法结界都来得管用。
湖边那一排石榴花依旧如火如荼地开着。花瓣红得像要滴下血来,与那片冷寂的湖水形成了奇异的对照——一者热烈而短暂,一者清寂而永恒。
萧昀陪着方晦在湖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起少女的衣带,也吹起少女鬓边散落的几缕碎发,拂过面颊,痒酥酥的。
方晦望着那片湖水,目光却像是穿透了水面,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目光无法触及,唯有心念才能抵达。
青阙宗来人了。
一名年轻弟子匆匆走过来,附在萧昀耳边低语了几句。萧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眸看向方晦,正要开口,方晦却先她一步摇了摇头:“你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萧昀望着她眉宇间那股藏也藏不住的疲惫,沉默了片刻,没有勉强。她点了点头,跟着那名弟子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便被风吹散了,散入石榴花丛间,散入湖水的细浪里。
方晦一个人站在湖边。
石榴花瓣被风卷下来,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脚边的泥土上,落在她手中那把玄黑古伞的伞面上。
她低头看着那些花瓣,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身,把伞搁在膝旁。
一道极淡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方晦没有回头,却知道是他来了。
器灵在她身旁站定,没有说话。他只是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一望无际的湖水,陪她一起沉默。
两人便这样并肩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闲话。风很大,吹得湖面皱起一层又一层的细浪,他们的声音散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方晦问的都是些极琐碎的事:这把伞要不要上油,这些榴树会结果么,结的果会不会很酸,诸如此类,漫无边际。
器灵一一答了,语气平平淡淡的,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们都绝口不提一件事——器灵沉睡的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方晦没有主动说起,器灵便也不问。他似乎总是这样的,她愿意说的时候,他便安安静静地听。她不想说的时候,他便安安静静地待在她身边。多一个字都不多问,少一刻都不会走。这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安心。
又一道风从湖面上掠过来,吹得那排石榴树簌簌地摇,花瓣落了他们一身,像下了一场红色的细雪。
方晦忽然弯腰拾起脚边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握住了它。花瓣的边沿已微微卷起,触感柔软而微凉,像握着一小片暮色。
“有一个人。”她再次开口,声音很轻,“我答应了要带他来这里看看的。”
器灵偏过头看她。
方晦抬起手腕。那只镯子在她细瘦的腕骨上闪着幽微的光,她轻轻转动它,光芒流转之间,一具冰冷的尸身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的草地上。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肤色过于苍白,白得几乎泛着青。
衣服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已然变成了暗褐色,像一朵朵绽开后便不肯凋谢的花。
方晦蹲下身,替他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把粘在他脸颊上的一根草屑轻轻地拈走。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一个沉睡的梦。
器灵没说话。他转身,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把铁锹,便开始挖土。铁锹入土的声响沉闷而规律,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方晦没有拦他,也没有道谢。只是沉默地同他一起,一锹一锹地在石榴树下掘出一个墓穴。
泥土的气息弥漫开来,潮湿而厚重,带着草木根茎断裂后的微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