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二滴泪
春日的富良野满街都是丁香，在等待五条悟抵达时，塞西莉就站在那幅画的取景位置。这只形貌可怖的厉鬼怨灵，就是画出那幅画的女孩。
她走近苍白的鬼怪，蹲下身去，仔细端详起这副看似丑陋的面容。佐藤老板的话闪过——“莉子是很清秀的女孩。”“也是漂漂亮亮的”“和你的年纪差不多”。
到底承载了多少的不甘和怨念呢？才能把一个处于人生夏天的女孩变为恶鬼。
烈焰滚滚在胸腔掠过，她只觉呼出的空气都灼烫，迸出的每个字句却冷静，“你愿意说出凶手的名字吗？”
不久前凶神恶煞的身躯瑟缩成一团，怨气被尽量敛起，天野莉子看起来很痛苦似的，“他叫…他让我们叫他，叫他、诚大人。”
谁才是真正的恶鬼？
塞西莉不喜欢看电影，可鬼片有一套知名法则——冤有头债有主。只要解决了冤孽源头，鬼魂的怨念大概也能消散，灵魂可以去往好的地方。垂下眼，视线所及是自己的手，捏碎过连环杀人犯颅骨的手。
赏金猎人一诺千金，只要天野莉子点头，塞西莉愿意打白工，她平静地问道，“如果我杀了他，你能解脱吗？”
“我…”细长尖爪捂住了苍白的脸，天野莉子果断得令她意外，“我不想害谁，我只想离开这里。”
像是怕她马上就取走伊达诚性命似的，尖爪拉住了她的手腕，天野莉子无措地张开嘴，努力让沙哑的声音变得入耳些，“你不要杀人，我不想看到杀人，地下室那些孩子死得很可怜。”
刺骨的阴凉环绕在手腕，塞西莉不解地‘嘶’了一声，眉毛都皱了起来。索性在盘腿坐下，她试图和鬼讲道理，“所以我帮你们杀了他啊，难道你不想报仇？如果怨恨不消除，你要一直维持这种状态诶。”
碧绿瞳仁划过异色，她转瞬想到新的可能，“你更恨天野夫妇？也可以哦，只要你点头…”罪魁祸首是送女儿进魔窟的那对夫妇，该死。
“莉莉子，解咒要看具体情况。”五条悟打断了猎人的粗暴思路，“杀人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人渣确实该死，但要尊重天野莉子的想法哦。”
宛若一捧海水，泼洒到由杀意构成的烈火，唤回了逐渐钻牛角尖的脑回路。塞西莉猝然惊醒，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地迷惘。过往的经历铭刻于习性，仇怨往往了结于死斗，不然还能怎样？
她想不通，轻轻扯开了天野莉子的尖爪。烦闷地拔掉了菊花簪子，乌发如瀑散下，远看像一大一小两个长发女鬼。用簪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地面，嗓音都闷闷地，“莉子，那你到底要怎样才能解咒啊…”
“我想让他后悔做出这些事。”天野莉子犹犹豫豫地，“他那样的大人物，仅仅是死掉的话，就不会有人知道他犯下的错，地下室里那些女孩子也是被卖进来的，可…可以吗？”
就算是在她的影响下恢复了神志，都变成过咒怨灵了，也能如此温和？这个世界好神奇。这事不难办，至少对她来说不难，只是太便宜伊达诚和天野夫妇。
五条悟的提醒言犹在耳，她长吁一口气，要尊重受害者怨灵的想法。菊花簪被甩开，咕噜噜地滚到尘土里。
“可以。”
*
花园别墅的异响惊动了安保，几队人慌张赶到时，走廊像被龙卷风袭击过，所有符咒不翼而飞。而那扇被列为绝密的大门，只剩下黑洞洞地窟窿，冲天的阴森凉意将周遭覆上一层霜。
匆匆赶来的人才是真正的安保队长，他只敢望向那处一眼，哆嗦着向呆愣的男人鞠躬，“田中室长，要不要打电话给藤原先生？或许藤原先生有办法呢？”
让里面的东西逃出来，安保室已铸成大错，藤原毕竟是成功封印了女鬼的人。
“不用了，已经没用了。”田中才从那场噩梦走出，他的意识、躯壳都变成了傀儡，脑子里的信息像水一样倾倒出来，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说了。
“别管那些了，重新找工作吧。”田中室长仰天长叹，反正这家也不是什么好人，早点跑路吧。那女孩比女鬼可怕多了。
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内，乐手演奏着悠扬地乐曲。酒过三巡后，宾客们不禁疑惑起来，放在往常，伊达家主早出来待客了，今晚却迟迟没露面。
都是冲着老家主伊达朔来的，有位打扮优雅的女士犯起嘀咕，“就算做过知事，都退休了反倒拿起架子了？真是的，早知道就不来了。”
一旁的男子立刻冷下脸，低声呵斥，“惠子！不要在外面乱说。”
犯嘀咕的不止他们一家人，负责现场调度的管家正在尴尬时，宴会厅的大门被拉开了。一身西装的中年男子站在那，正是宅邸的主人、伊达家的未来家主、议员伊达诚。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伊达诚挂着滴水不漏的笑容，他是个完美的继承人，迈着步子走进大厅，“我有件事要宣布！”
举止儒雅大方的伊达议员拍了拍手，响亮得吸引了所有目光。脸上的笑容却渐拧成扭曲的表情，嘴角向下，眉毛眼睛却往上挑，瞳孔如失焦般散开。
不太对劲。
“我杀人啦！”伊达议员高声宣布，像是怕他人听不清，又加大了音量，“我杀了好多人！我家的花园长得很好吧？是用人做的养料啊，还都是些年轻的孩子，所以我的花才长那么好…”
四下骇然，宾客们纷纷放下了酒杯，彼此交换了眼神。政治游戏是竞争游戏，有人偷偷拿出了手机，偷偷按下录音和录像键。
*
十几辆警车呼啸地开进了伊达庄园，车顶红蓝相间的灯代表了一部分正义，闪烁在低处的豪华宅邸。两人一鬼踩在高处的山头。
塞西莉的长发被夜风吹乱，有几缕纠缠在身旁少年的校服扣子上，她随手扯了扯，没顾上心疼头发，满脸都是惋惜，“就这样放过他？”
“诶，你太暴力了，扣子都快被你扯掉了。”她乱扯的动作被阻止，五条悟接过这项工作，他的手指分外灵巧，耐心地拆解着纠缠之处。
发丝绕在少年的指间，他的神情竟透出几分温柔的味道，唇角轻轻抿起，“不要总想着靠杀戮解决问题嘛，伊达家有政治对手的，只需要给出鱼饵，喜欢钓大鱼的人一定会跳下去捞，他们都跑不掉的。”
平常总是不着调的人，突兀地说出一番成熟言论，塞西莉却不意外。战斗智商高的人不可能是傻瓜。
“那他们会死刑吗？”她懒得掩饰真实想法，但愿别像友克鑫那样对罪犯友好。
五条悟将最后一根头发解开，才把目光移向过分坦荡的少女，她白净的脸颊沾了点灰，更像从废墟里钻出来的猫咪了。没忍住伸手拭向沾灰的地方，“在讨论死刑之前，先把灰擦掉好不好啊？”
他的指腹其实并不柔软，可摩挲在腮边的动作轻得像无重量的云朵。塞西莉没再怔愣，她在努力分辨，迷雾却好似拨不散。灰尘兴许是被擦掉了，贴在脸上的云朵也飘远了。
春末的风有夏天的雏形，稀疏的蝉鸣与心跳交错，她无端觉得氧气稀少，匆匆别过头去，执拗地追问，“…所以，会有死刑？”
“会比死刑还惨哦，大概会被迫‘自尽’，身败名裂，这家人很快就会被吃干抹净。”离去的云朵追过来，轻盈地降落在她的嘴唇，还击了她在电车上的冒犯行为，下唇被他戳了一下。
塞西莉惊愕地回头，五条悟快步走向怨灵天野莉子，影子被月色拉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虽然还分辨不清是什么，但她明白自己有些不对劲。好奇怪…
天野莉子没有初见那么苍白，身躯也变小了一些，戾气与怨恨在缓慢地散去。朗朗清辉里，无眼怪物化为亭亭玉立的女孩，和佐藤老板描述的一样。
“恭喜你，成佛了。”五条悟笑着鼓鼓掌，“至于你的父母嘛，也会有报应的，这下真的可以离开了哦。”
山风轻抚过米色裙摆，天野莉子的灵魂正在变得透明，与山间月色模糊成一幅画。天野莉子的眉眼弯弯，嗓音温温柔柔，“谢谢你们。”
“等等。”塞西莉没忘记最重要的，她依然为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