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蓦然回首
北山的风换了方向,由北转南,裹着一股说不清的土腥味。
尘昼和玄鳞沿着村路绕了一圈,回到柳树沟的时候看见那口井边围着一堆人。老婆婆站在井沿上,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正往下放一只吊篮,篮里装着半块干饼和一碗清水。
旁边站着几个村民,手里握着锄头和扁担,一个个脸色紧绷像随时准备动手。尘昼蹲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水面平静。
老婆婆把手里的绳头交给他,:“那东西昨天晚上又冒头了。它不是来抓人的,而是把昨天掉进井里的一只小猫托上来了。”
“猫呢?”
“跑了。”老婆婆往村东头努努嘴,“跑得比兔子还快,估计是吓的。”
尘昼把吊篮提上来看了看,大饼还在,水喝了一半。他蹲在井沿压着声音对着井口说:“你上次说等人来救,那个人来了吗?”
水面安静了,村民开始窃窃私语。然后一道的声音从水底传上来:“……没来。但我在井下等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封信。你放在井沿第三块石头的缝里。压着三粒石子的那一片。”
尘昼顺着井沿数到第三块石头,手指探进石缝——碰到了一小片纸。他抽出来展开:“北山王是假的,真的被换了。那个人还跑了。你不抓他,他会把整条北山的水路都卖了。井底的东西是被换下来的。捞它出来,它知道路。”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用指甲刮出来的细痕,斜斜地划过纸面像一只爪印。
玄鳞在他身后看见那道金痕,金色的瞳孔缩了一下。“……是北山王的旧部。他没死还躲在暗处。这封信是他写的。他还在盯着穿灰斗篷的人。”
“那穿灰斗篷的人在哪?”
玄鳞看了一眼天边,远处的山道有正在移动的人影,“……那边。”
尘昼站起来,“看住井,别让人靠近。我回来之前,谁也别往井里扔东西。”他顺着玄鳞指的方向追出去。他追到了一个窄谷的尽头,看见了一个瘦长的身影,裹着灰扑扑的斗篷,正贴着石壁往下滑,像要往地下钻。
那人整个人像被壁虎一样,朝谷底的碎石堆扑去。尘昼直接从谷口跳了下去。蛟尾在半空中展开,尾尖挂住一块岩石借力荡了一下,整个人稳稳地落在灰影的前方。
灰斗篷停住了。
他缓缓地直起身来,兜帽底下一张灰白色的脸——宽额头,尖下巴,眉眼极淡。右手垂在身侧,六根手指蜷着。
“……你追得够快的。”灰斗篷开口,“我以为你早就往南走了。”
“我往南走又回来了。”尘昼说,“北山王是假的。井底那个人是你塞进去的。你一直在替真正做买卖的人跑腿。”
灰斗篷沉默了好一阵子,像在确认周围没有别人了才开口,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的感觉:“……不是我要卖的。是他们逼我卖的。”
“谁?”
“真的那个北山王。他没死,被锁在地底的一个石窟里。那个冒牌货一直在用他的名义收供品,把小妖卖了换钱。我只负责运,运到松风渡有船接,接走之后送去哪我不知道。”灰斗篷慢慢蹲下来,两只手抱着膝盖,“井底下那个是我从前在渡口的搭档。它不肯干了,冒牌货就把它封进了井底,让我在外面继续跑。”
尘昼问:“石窟在哪?”
灰斗篷指了一个方向“……在望北峰北坡的岩壁下有一道被碎石掩着的路。钻进去走到底能看见铁栅栏。”
“你在这儿等着。他井底那个我明天放出来。你如果愿意,可以去跟它搭个伴。”尘昼连夜折回了望北峰北坡。
碎石藏在两片岩壁里,窄得只能侧身钻进去。他和玄鳞一前一后挤过那条窄缝,走了一段路,空气变得潮湿沉闷,铁栅后面坐着一个宽厚的身影,他披着一件破烂的兽皮大氅,埋着头蹲在角落里。
他露出半张灰扑扑的脸。腮边有两道深深的血痕,还没有完全愈合。
“你来了。”他说,“你是来放我出去的,还是来替那个冒牌货收尾的?”
“放你出去。”尘昼握住铁栅的栅条,虎啸吼出来,铁栅应声弯了半尺,露出足够让人侧身钻出去的缺口。
北山王慢慢地从角落里站起来,扶着石壁走出来。他在洞口站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去找他。你别拦我。”
“嗯,不拦。”
“你叫什么名字?”
“尘昼。”
北山王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欠你一条命。以后有事,来北山报我的名字。”
他走进了夜色里。宽厚的背影在月光下走得很快,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老兽,朝着北山里的方向去了。
清晨尘昼回到柳树沟,把那口井里的东西捞了出来。一只瘦长的、通体灰白的妖怪,浑身湿透站在井边上打了个喷嚏。它眯着眼看了看周围的人,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惊讶,一妖被关在井底太久了,记不住自己长什么样了。
老婆婆端了一碗热汤出来递到它面前:“喝口热汤暖暖。”那东西接碗的时候手在抖,但指尖碰到暖意之后,慢慢稳下来。尘昼看着那碗汤被它一口一口喝完,“走吧,该回南边了。”
玄鳞跟上来:“你确定没有别的事了?”
“……没了。”尘昼把长发拢了拢,蛟尾在身后轻轻展开,“北山的事已经有人接手了。”翠妖从他肩里探出脑袋,先揪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又揪了两下。
“知道了。这回真的回家了。”
三道身影沿着山路往南,晨光把山道照成一条亮堂堂的带子。村庄越来越远,井边那个灰白的身影还在喝汤,风停下来的时候,地上只剩三串脚印,朝着南边去了。
春天正在一寸一寸追上来。路边的草变成了嫩绿色,野花从零星几朵变成了一片一片的,风里的凉意也慢慢变成温热。尘昼走了大半个月,中间绕了几次路,把北面还没收尾的旧事一件一件理清了,最后一道弯拐过去,青竹岭的竹梢已在眼前了。
比上次来密了不少,竹子长高了一大截,竹叶的颜色也深了,像被春雨洗过好几遍,绿得发亮。尘昼站在岭口看了一会儿,翠妖揪了一下他头发又指了指竹林:“叽。”
“嗯。还是老样子。”他走了进去。
竹林里的路页被修过了。以前那些歪歪斜斜的竹枝被砍掉了一部分,路面铺了一层碎竹片和干草,踩上去软软的不会陷进泥里。
顺着这条路走了一会工夫——那片山坳里的矮屋还在但变了模样。篱笆用新竹重新扎过,比之前高了半头,篱笆上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