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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情骨》

75.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青衣巷,薄雪纷飞。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了脸上,后秋闭着眼在床边,腰腹残存的疼痛随着时间缓缓消退,昭示着她所有痛苦全都留在了昨夜。

耳边的婴孩啼哭声缭绕,混着屋内产婆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她拉起被子,整个蒙住了头。

“男孩,足月,瞧着健康得很。”

婆子转告给国公府派来守着的侍卫,侍卫又互相商讨着“是喊小公爷过来”还是“直接把孩子抱走”。

那边只说女孩就不要了,可没说男孩该如何处置。

纠结来纠结去,吵得后秋扯下被子吼了一声:“你们存心站在我门口吵是么?不要就掐死!”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孩子我生完了,他说好了会让我走,最好说到做到。滚!”

后秋抓起一只花瓶砸到了门口,“砰”的一声,瓷器摔得四分五裂。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从产婆手中抱走襁褓,麻溜地滚了。

解修竹刚下了早朝,推开书房门瞧见齐刷刷一排人,吓了一跳。

“回来做什么?”他放下了手中芴板,“生了?”

“生了。”领头的侍卫上前一步,躬身禀告道,“回小公爷,是个小公子。属下们实在不知如何处置,便带回来了。”

他招了招手,抱着襁褓的那名侍卫来到解修竹跟前。

哪知解修竹反应极大,音调骤然拔高:“带回来了?!”

“公子放心。属下这一路走的隐蔽,特意避开了夫人,无人察觉。”

解修竹这才放下心,探着脑袋,伸手扒开裹紧的棉被,去瞧襁褓中的婴孩。

“居然真生了个儿子……”他嘟囔着,忍不住凑上前又仔细打量,“真是我的?”

领头的侍卫附和道:“如此瞧着,倒是与小公子有几分相似。亲兄弟都这般像了,必然是您的亲儿子。”

解修竹左看右看,是有一丁点长得像解烺,勉强算是信了。

他收了手,没说这孩子的去留,只问:“他亲娘有没有很喜欢这个孩子?”

“……”领头汗流浃背,硬着头皮道,“那边说,孩子已经生完了,要您按照曾经说好的,放她离开。”

“只有这个?”

“是。”

“没有提过我?”

“……没有。”

解修竹不死心道:“她就一点也不想要这个孩子?”

领头冷汗流的更快了支吾了半天,跟解修竹打起了太极:“依属下之见,没有亲娘不爱自己的孩子,可能只是还没来得及表现。”

解修竹敛眸沉思,静得领头心里头都发慌。

半晌,听他冷不丁地开口:“你说,孩子能困住娘吗?”

“……?”

“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解修竹默了默,道,“我没说过让她离开,送回去。”

“送、送回去?”

“这是她的儿子,娘不养谁养?”解修竹摆了摆手,“她爹娘还在府尹府上做管事呢,没那个胆子敢伤国公府的血脉。拿走拿走。回去也隐蔽些,别让夫人看见。”

侍卫得了令,只能抱着襁褓灰溜溜地离开了。

·

早上如何将孩子给扔出去,晚上他就是如何重新出现在了家门口。

后秋难以置信地盯着脚下,竹篮中那张小小的鼻尖被冻的通红,脸颊结了层霜。这个天,他也不知被扔在这多久了。

最上层夹着一张信封,后秋僵在原地,抓紧了背上的包袱,连拆开的勇气都没有。

孩子莫名回来了,她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安,慌得难受。

良久,她缓缓蹲下身,拆开了信封。

——小公爷说,公子交由您来抚养。每月例银再添一两,您且安心住着,不必再想归家之事。若您将公子照顾好了,您父母那边自有府尹照顾,无需牵挂多心。

后秋读过书,那些有头有脸的大家族连丫鬟小厮都是要读书的。短短几行字其中暗藏的威胁,她全都看懂了。

解修竹反悔了,今后她只能留在这间破宅子,养着这个孩子。

若是敢跑,爹娘那边就要遭殃了。

“啊!”

后秋崩溃地将手中信件撕成碎片,一脚踹向竹篮。

被冻到麻木的婴孩栽倒在了雪地里,发出了撕心的哭喊声。

走不掉了。

后秋虚脱地向后跌坐在地,眼前阵阵发虚。

她浑浑噩噩地撑到了今天,忍过孕期,熬过分娩,就盼着日子到头能回家去。

再也回不去了。

“你家孩子都哭一天了!大冬天的,你把他放在外面,不怕冻坏就算了,也不怕被人伢子偷走!”

从巷口路过的老太太连忙捡起了雪地里的襁褓,掸开雪,放回了竹篮中:“孩子都哭成这样了你就不能哄哄?把邻里邻居都吵醒了,万一报了官,你还有活路吗?”

后秋抬起眼:“……报官?”

“是啊,虐待孩童可是重罪。你快赶紧带着这娃娃回家去吧。”

报了官,是开封府受理。

开封府尹……国公府就知道了。

她连滚带爬地抢过竹篮,“砰”一声关上了门。

等到婴儿的哭声渐渐消沉下去,后秋脸上的眼泪也都干透了。

她瘫坐在地,倚靠着床榻,纷乱的发丝遮住了半边脸,本就孱弱的身子摇摇欲坠,忽地晕倒在地。

一天一夜,后秋仰面瘫倒在地,木然地盯着天花板,滴水未进。

第三日的晨曦照常升起,她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小厨房,煮了两个鸡蛋一碗粥,全部塞进了嘴里。

路过被她随手放在桌上的竹篮,后秋瞥了一眼。

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自出生起一口奶都没沾到,又冻又饿了足足两天有余。眼下正躺在棉被中,悄无声息的,好似死了一般。

后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抱起了襁褓。她冷眼瞧了半晌,猛地举过头顶。

良久,又泄了气般缩了回来。

她做不到直接摔死一条人命。

后秋缩回了床头,呆呆地盯着怀中婴孩,伸手戳了戳他的鼻尖。

他饿得下意识张嘴吮吸后秋的食指,啃了半天,没有一滴奶水进嘴。

两只圆眼睛倏地睁开了,直直地看向了后秋,琥珀色的眼珠子瞧着她转了两下,张嘴又想要哭。

“欸……”后秋的第一反应是直接捂上他的嘴,意识到不对,连忙松开手。

婴儿啼哭太吵了,吵得人心口疼。

她实在是怕了,手忙脚乱地解开衣领喂奶。

吃饱了,就乖乖睡下,不再闹了。

后秋喂完奶就后悔了,她抓了一把头发,颓然地倚靠着床头。

压根就没打算管他,还浪费了几口奶。

肯把这小东西生下来都是听信了解修竹的鬼话,半胁迫半哄骗着才肯点头答应。她想着,大不了就当是被狗咬了,将来自由了,照样能好好地活。

如今解修竹反了悔,后秋什么都做不了。

当初所说一切都只有一句口头承诺,无凭无据,她连御状都告不成。

爹娘兄弟的命全都留在后府,无非是开封府尹的一念之间罢了。

若她得罪了秦国公府,他们就一丁点活路都没了。

就不该相信那些权贵说的话。

后秋抹掉眼泪,蜷起身子,捏襁褓一角问道:“你怎么就那么不长眼往我肚子里钻呢?”

“喜欢你那个当官的爹是么?他都不认你。你当不成贵公子了。”

“他把你扔过来折磨我!”

后秋的手无意识越攥越紧,掐的孩子再度嚎哭出声。

尖锐的声音扰得后秋本就脆弱的心弦瞬间崩断。她猛地将襁褓扔到一边,捞起枕头砸了过去。

“别哭了!!”

他哭,她也坐在一边哭。

等到情绪冷静些了,后秋抱起孩子轻轻地哄,只晃悠了两下,他也就消停了。

最初的几个月,后秋常常会在深夜里失控。

十七岁的年纪,被强迫后生下了孩子,扔不掉逃不了。身边没有一个照顾的人,独留她日日面对一个不喜欢的孩子。下不了杀手,逼到崩溃了只能放在巷口,祈祷着有人能把他抱回家抚养,结果后脚就被追着送了回来,继续忍受他日夜不停的哭闹。

太折磨了。

等到她的心慢慢麻木,孩子也长大了,哭闹的频率越来越少,或者干脆两三天才能听到一声。

解修竹自始至终没有露过一面,每月的二两银子雷打不动,由专人准时送来。

她每天安慰自己,如今的日子不用侍候公婆丈夫,不用操持家务,更不用伺候丈夫。住在一间还不错的小宅子里,衣食无忧,顶多拉扯个儿子,已经是顶好的生活了。

没被人限制着自由,大不了想家的时候偷偷回去几趟,压根没人知晓。

后秋渐渐想通了许多,既然改变不了,干脆选择了随遇而安。

生活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的心情也随着天气转春、入夏之后,一点点好了起来。

于是,从后煜有记忆开始,她就成了那个几乎不与他说话,却也不会苛待了他去的亲娘。

“我们今天要去赶集吗?”

后煜趴在她的腿上,脑袋顶的几撮头发拢在后秋的掌心,任由她扎着小辫子。

他看向后秋,亲眼看见她点头才收回视线。

“那要早些回来。”他双手撑着下巴,两条腿在空中晃悠,“下午还有朋友等着我一起出去玩呢。”

后秋换衣裳的间隙,他爬上了凳子,对着铜镜左看右看。

“那些婶婶说我打扮的像小丫头。”

两条辫子垂到肩膀,头顶左右两侧各有一支小花钗,后煜伸手摸了摸,“嘿嘿”笑了两声:“小姑娘的东西真好看,我也喜欢。”

等到后秋系好钱袋子出来,他跳下凳子,背上小竹篓,拉着她的手往外冲:“我们快走吧!”

街上行人匆匆,后煜不过两三岁的个头,稍有不慎就总被人踩上一脚。

他默默靠紧了后秋,仔细躲避着迎面踢来的双腿。

后秋在小摊边放下五枚铜板,摘下了一串糖葫芦,递到了后煜手中。

“谢谢娘!”

她买了些蔬菜瓜果,轻的放在了后煜的小背篓中,又顺手拿了点蜜饯和炒板栗,带着他吃着从东逛到西。

“掌柜,给他量下身寸。”后秋领着他踏进了间布坊,进门便道,“再拿些鲜亮的颜色来。”

掌柜忙招呼着店里伙计带后煜去里间。

这地方他来过许多次了,隔个三月左右,后秋就会给他重量身寸,做一批新衣。

后煜快速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咬下,配合地抬起胳膊,等着她们快些量完。

后秋挑了天蓝,浅青两匹料子,伙计将量好的尺寸写成单子交给了她,带回去自己制衣所用。

等着后煜出来,她在首饰盒中挑挑拣拣,最终选定了两条项链,拿着让他挑。

“这个。”后煜指着粉青色的串珠项链,“好看。”

后秋将这条项链的盒子推到掌柜面前:“一起包起来吧。”

再有半个月便是立冬,早晚的凉意悄然袭来,后秋早备上料子,也好早早赶制出过冬的棉衣。

她打了盆热水,将后煜洗干净,塞进了新铺的棉被里。

“娘,你冷不冷?”后煜在棉被里滚了两圈,整个抱住后秋的身子,枕着她的胳膊道,“我给你暖暖。”

后秋掐灭烛火,往上抬了抬被子,闭上了眼。

“娘,我好像吃胖了。布坊的姐姐说我比之前圆了。”

“娘,布坊里的东西都好好看呀。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镯子好不好?”

被窝里暖烘烘的,后秋身上的味道香香的,闻了就安心。他躺了半天,依旧睁着眼睛,没有一点困意,反而越来越高兴,打起了滚:“啦啦啦啦——”

后秋都快被嘟囔睡着了,谁知耳边响起了歌,睡意瞬间烟消云散,她一拳就捶在了后煜的脑壳上。

“啊呀!”

后煜捂着脑袋,这一拳不重,却足够他老实了。

他缩成鹌鹑,悻悻道:“我还是睡觉吧。”

后煜嘴上说着睡,闭上眼,等着到后半夜了也没有困意。扭头瞧见后秋睡着了,离她更近了些,轻轻抬起后秋的手搂在自个儿的背上。这么躺了许久,困意才终于袭来。

多缝了一层绒毛的冬衣在立冬那日赶制了出来,后秋为他穿好衣裳,拿出了那条新买的串珠项链,挂在了后煜脖颈。又在腰间系着个小荷包,往里头塞了几个铜板和一些零嘴小食。

“我出去玩了!”后煜从桌上拿走了一个花卷一个茶叶蛋,摆手道,“晚饭前一定回来!”

他在青衣巷有两个好朋友,都是与他差不多大的年纪,时常一起打打闹闹。

可今日不巧,敲了两家的门,一个要写功课,不允许出门。一个生了病,正躺在床上起不来。

“啊……”后煜连忙将手中剩下的茶叶蛋递过去,“这个给他吃。病要早一点好哦。”

后秋的来历在青衣巷一直是个谜,一个小姑娘,突然挺着肚子出现在巷子里。这么多年身边只有儿子,从来不见有男人出现,也不见她出门做工,家底却殷实得很,吃穿用度在整个巷子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

她长得模样就不像挨过饿的,还认识字。最流传的版本,都说她是因未婚先孕被扫地出门的大户小姐。

京中那些个权贵,在外头养着人,不方便带回去的就爱往这些坊巷里藏,这是众所周知的秘密。

于是,肯与她结交的邻居少之又少,连带着后煜扎进孩子窝里,也会被挤出去。

只有跟他玩的这两家,前些年被后秋顺手帮过一把,关系一直还不错。

今天是个没有好朋友一起玩的倒霉日子。

后煜蹲在墙边,反复叹气。

无聊了,他就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画。

“这个是娘。”后煜画出一个圆,简单的两条胳膊两条腿,在旁边画小的,“这个是我。”

“恩……”他想了想,继续画了个更小的,“再有个妹妹就好了。”

他的那两个朋友家中都有兄弟姐妹,后煜跟着见过好多次,唯独在心里盘算着想要妹妹。

“哥哥太凶了,不喜欢。姐姐灰扑扑的,不喜欢。弟弟太闹了,不喜欢。”

后煜将眼见的所有问题全都想了一遍,最后满意地点头:“妹妹听话,也没有人抱着妹妹不撒手,这样我就可以天天和她一起玩了。”

他又添上了一个大房子,在象征后秋的小人头上画了几朵花,一家三口人都在里面,扬着一张小脸。

“嘿嘿。”

后煜傻笑着,余光瞥见对面走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鬼鬼祟祟地,在街巷中晃悠了许多圈,看看手中的纸,又抬头望向四周。前脚分明离开了这道巷口,没过多久就又绕回来了。

后煜偷偷观察了好半天,察觉那个男人是彻底走不出这道巷口了,主动上前问道:“你迷路了吗?”

那男人身着一身青白色衣衫,闻声低下了头,看着眼前这个还没腿高的小孩,不由得眉头一皱。

“你怎么……”

“我?”后煜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怎么了?”

他意识到不对,脸色一变,扯出了个笑:“没什么,只是你长得有点像我一个朋友。”

“哦。”后煜又问了一遍,“那你是迷路了吗?我可以带你出去。”

青衣男子忙顺着他的话点头:“我是来寻人的。可这里的巷子太绕,走到这就有些迷路了。”

后煜好奇地问:“你要找谁呀?我一直住在这里,我知道。”

“是吗?那真是太感谢了。”青衣男子俯下身,比划道,“我想找一个叫后秋的姑娘,秋天的秋。大概这么高,比寻常姑娘要高一截,眼睛很大,很漂亮。你认识吗?”

后煜认真想了想:“你说的好像我娘啊。”

“你、你娘?”

“对啊。”后煜说,“但是我不知道我娘叫什么。别人都喊她小球。”

“……”青衣男子蹲下身,仔细端详起了后煜的五官,表情比方才凝重了些,“你能带我去瞧瞧吗?”

“你是谁?为什么要见我娘?”后煜立刻警觉起来,退后了两步,“我娘不见别人,谁来她都要拿刀砍。你快点走!”

“……我不是坏人。”他无奈笑了一声,“我姓花,我叫花相宜。应该是你娘的朋友。她有跟你说过我么?”

“我娘没跟我说过话。”后煜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花相宜生的眉清目秀,气质温润,瞧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身上散发着一种“可以接近”的气息,的确不像从前那些坏人,一看就很坏。

他犹豫片刻,道:“那……你保证不能欺负我娘,我才带你去。”

“好,我保证。”

“跟我来吧。”

后煜领着他往回家的方向走,从荷包中摸出两颗栗子来,递到花相宜的手中:“我还是第一次见我娘的朋友,你是来找她玩的吗?”

“是啊。”花相宜接过了他的栗子,“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她了,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

“这样啊……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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