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

县衙档案室的清风穿窗而过，卷着细碎的书页轻响，却再也吹不散文尽欢心底那点别扭滞涩。

方才那场撕破假面的对峙、啼笑皆非的误会拉扯，像一颗轻飘飘的小石子，砸进她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漾开一圈圈别扭又微妙的涟漪。

身旁的蒲宴卿彻底没了往日温润君子的从容矜贵，耳根依旧泛红，手足无措地立在廊下，眼神躲闪又局促，反复斟酌着措辞，想解释又怕越描越黑，想靠近又怕再惹她厌烦，素来聪慧通透的脑子，此刻竟彻底卡壳、一片空白。

他活了二十余年，无论面对朝堂权贵、乡野官吏，皆能从容周旋、进退自如，唯独对着文尽欢，次次失态、次次破功，嘴笨得离谱，幼稚得可笑。

尽欢懒得再看他这副别扭纠结的模样，多看一眼都觉得心底烦闷。原本沉浸卷宗、钻研水文规律的绝佳兴致，早已被这场乌龙闹剧消磨得一干二净。

她干脆抬手轻轻合上窗扇，将窗外窘迫的少年、尴尬的氛围、纷乱的市井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尽欢收拾好案上散落的卷宗，分门别类归置妥当，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留恋。原本计划待足整日，细细梳理百年水文变迁、完善渠坝细节的打算，此刻彻底作废。

她整理完毕，转身抬步便往外走，步履轻快决绝，没有半分迟疑。

“女公子，你……你要走了？不再看卷宗了吗？”

短短七个字，客气又生分，彻底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素来高傲桀骜、从不低头服软，唯独对着文尽欢，次次放下身段、次次手足无措，偏偏越在意，越容易出错。

话音轻散在风里，软糯又窘迫，全然没了方才怼人时的凌厉锋芒，只剩少年人笨拙又真诚的服软，可惜前路少女步履未顿，似是半点未曾入耳。

文仕弘何等通透，一眼便看出妹妹心绪不宁、兴致全无，眉宇间藏着淡淡的郁色，不似往日沉静舒展。

尽欢轻轻摇头，不愿将方才那场幼稚尴尬的乌龙闹剧告知兄长，徒增无谓调侃，只简洁利落回道：“卷宗大致看完了，核心水土规律、古渠利弊已然吃透，剩余细碎内容无关紧要。留在县衙无益，不如回村盯着工地施工，免得无人督导，工人偷懒懈怠、做错工序。”

文仕弘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心知妹妹定然是遇上了事、心绪纷乱，却也不戳破、不多追问，温柔颔首依她心意：“也好，实务落地终究比书卷考究更要紧。既然无心滞留，那我们即刻返程归村。”

范洪举虽诧异二人来去匆匆，却也不曾多劝，只再三嘱托，日后若需卷宗佐证、水文资料，随时可入城取用，随后亲自送二人至衙门前车马处，礼数周全。

车厢之内，尽欢倚着窗沿静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市井街巷、乡野青苗，心底那点别扭郁结渐渐被山野清风冲淡。

这般自我宽慰几番，心底郁气渐渐散去，心神彻底沉淀下来，重新落回水渠工程、乡土实务之上。

往日清净恬淡、质朴安宁的桥庭村，此刻全然变了模样。

自从文尽欢的水渠分流方案落地施工，桥庭村便彻底成了周边十里八乡的焦点。

丁家村从此摆脱旱困、水源充沛，桥庭村彻底根除滑坡水患、安居无忧，一举两得、世代受益。

每日天刚破晓，便有外村乡民结伴赶来，或是单纯看热闹、长见识，或是细细观摩渠道路线、施工工艺，想效仿借鉴，更有不少心存疑虑之人，专程赶来求证，想看看这传闻中神乎其神的治水之法，是否真有这般奇效。

施工现场更是热火朝天、有条不紊。

一条条规整笔直的渠沟顺着地势延伸，一层层坚固厚实的护坡层层夯实，错落有致、规整大气，肉眼可见工程的扎实与精妙。

“我的乖乖！这水渠修得也太规整了！顺着山势走水，不冲田、不淹地，真是绝了！”

“难怪人人都说文家女公子身怀绝学、天赋异禀，这般布局手笔，怕是县衙老官吏都比不上半分！”

赞誉惊叹的话语不绝于耳，听得桥庭村村民个个满面荣光、干劲更足，干活愈发卖力。

纵然外界赞誉无数、围观者络绎不绝，她依旧初心不改，只盼工程稳稳落地、水土长治、乡民安居，其余虚名热闹，皆非她所求。

文仕弘则静静立在后方，目光温和地落在妹妹身上，看着她褪去世家娇柔、不惧泥土风尘，扎根乡野、务实肯干的模样，眼底满是赞许与宠溺。

树大招风、事繁生乱。村落骤然热闹、人流混杂，必然暗藏隐患，是非风波，往往便生于这喧嚣混杂之间。

午后日头渐盛，烈日悬空、暑气蒸腾，暴晒得地面发烫、尘土干燥。

牛家更是全员上阵、勤勉肯干。

年方十五的牛春花，是牛家最小的女儿，性子单纯乖巧、温柔善良，生得眉眼清秀、肌肤白净，在粗粝质朴的乡野姑娘里，格外灵动出众。

少女身着干净粗布衣裙，步履轻盈地穿梭在田间小道，手里稳稳拎着瓦罐，眉眼干净柔和，一路小心翼翼、快步前行。

杨家村的杨得意，便混迹在这群闲散围观人群之中。

今日听闻桥庭村修渠治水、热闹非凡，便跟着村民一同赶来凑热闹，实则无心观摩工程，只想扎堆闲逛、蹭吃蹭看，寻些乐子打发时日。

烈日清风衬得少女眉眼愈发干净柔和，朴素的粗布衣裙遮不住清丽灵动的模样，与周遭粗糙黝黑的乡野村民截然不同，格外惹眼。

原本乘凉闲聊的一众闲散汉子，见状纷纷驻足观望，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静静围观，无人上前阻拦、无人出声制止。

牛春花骤然被人拦路，下意识停下脚步，心头一紧、微微慌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怯生生抬眸看向来人。

她性子单纯胆小，从未遇过这般轻薄无赖，只能强装镇定，轻声开口：“这位公子，麻烦让让，我要去工地给父兄送水送饭。”

杨得意非但不让路，反倒刻意往前凑了两步，距离愈发逼近，语气轻佻油腻、肆意调戏，句句带着荤腥轻薄，毫无分寸、毫无底线。

“你父兄干活辛苦，不如先给哥哥我尝尝甜头？哥哥我今日专程来看你桥庭村的新鲜景致，也算给你们村子捧场了。”

牛春花吓得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颤，连忙慌忙后退躲闪，紧紧攥着手里的瓦罐，又怕洒水、又怕失手摔碎，窘迫又惶恐。

这般色厉内荏的呵斥，落在杨得意这种泼皮无赖眼中，只当是小姑娘故作强硬、装模作样，愈发肆无忌惮、肆意张狂。

“再说了，哥哥我不过是与你说笑两句、打趣一番，也算无甚大错，你至于这般小家子气、动辄喊人？不如陪哥哥多说

两句话，日后哥哥常来护着你，如何？”

周遭围观的闲散汉子非但无人制止，反倒有人低声起哄打趣，笑声细碎刺耳，愈发助长了杨得意的嚣张气焰。

正当她窘迫无助、手足无措之际，一道暴怒粗犷的吼声骤然从工地方向炸响，带着滔天怒火、震慑全场。

牛云开扛着大石夯土的身影骤然冲来，脚步迅猛、气势汹汹。

牛云开素来是村里出了名的暴脾气、护短狂魔。平日里憨厚老实、待人宽厚、勤恳踏实，可一旦有人敢欺负他的家人、冒犯他的亲友，便是一点就炸、绝不姑息、极度护短。

“你是哪里来的无赖泼皮！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敢在我桥庭村地界，当众调戏我妹妹！活得不耐烦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牛家小子！我不过是与你妹子随口说笑两句、打趣一番，无伤大雅、小事一桩，你至于这般大动肝火、小题大做？”

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无赖说辞，彻底点燃了牛云开的怒火。

牛云开怒极反笑，胸腔怒火翻腾，眼神凶狠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