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番外2脚踏船1
十二月十九日,周日,南屿难得放了一个不补课的整天。
这在往年的高三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恩赐。听说是因为省教委的暗访组还在邻县转悠,加上周启山那桩大案把整座小镇的神经都扯得生疼,校领导们破天荒地大发慈悲,下达了“劳逸结合、全员休整”的通知。
早上八点半,南屿人民公园门口。
售票处那个掉了漆的绿色木头亭子前,赵大勇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像黑铁塔一样结实的小臂。他嘴里叼着半根油条,脚底下踩着两块叠起来的红砖,伸长了脖子冲着马路对面招手,嗓门大得把树上几只灰麻雀震得扑棱棱乱飞。
“这边!江迟!小满!磨蹭什么呢,再晚半小时连带顶棚的黄鸭子都没了,只剩那种敞篷的塑料划艇了!”
陈小满跟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走得直喘气。他今天难得没带那本砖头一样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依然插着两支红蓝圆珠笔,整个人像个随时准备进考场的监考员。
“大勇……八点开门,现在才八点三十五。”陈小满擦着额头上的汗,小声抗议,“水库那边的水冷得很,规定写着,不准私自下水……”
“闭嘴吧你,那是人民公园的人工湖,深的地方也就到老子肚脐眼,下什么水?老子那是去水上拉练!”赵大勇一把搂住小满的脖子,硬生生把人往前拖了两米,随即转过头看向我,咧开嘴乐,“江迟,后背全利索了吧?今天不用你动手,看我双腿蹬轮子,给你表演一个人肉水上摩托!”
我单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抬眼扫了一圈公园门口。
晨光穿过公园老洋槐树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水泥地面上。门口除了几个推着小车卖棉花糖和炸油条的小贩,整条老街都透着一股久违的松弛感。
“人齐了么?”我问。
“不……哎,来了来了!”赵大勇的眼睛忽然一亮。
拐角处,林幼走在前面。
她今天扎了个高马尾,随着轻快的步子在脑后一晃一晃。身上是一件浅蓝色的牛仔短外套,里面衬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圆领卫衣,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像秋天刚摘下来的脆梨。她手里提着一个大号的竹编便当篮,篮子边缘盖着一块红白格子的厚棉布,隐隐散发出一股刚出锅的甜香味。
在她身后半步,李凤娇低着头跟着。
她终于没穿那件深蓝卫衣,换了林幼前几天借给她的米白色长袖开衫。虽然衣服有些微大,下摆遮过了胯骨,但整个人看起来明亮了许多。额角上的创可贴已经撕掉了,只剩下一道指甲盖长短的淡粉色细痕,藏在细碎的齐刘海下面。
她手里捧着两瓶大容量的矿泉水,步子虽然还有些拘谨,但已经不再死死缩在阴影里,而是能跟着林幼的影子并排往前走。
“林妹子!带啥好吃的了?肉包子还是油饼?”赵大勇隔着老远就耸了耸鼻子,像只闻到肉骨头的大狼狗一样迎了上去。
“我妈蒸的红豆糕,还有早上刚炸出来的素菜丸子。”林幼笑着把篮子往身后藏了藏,斜睨了他一眼,“大勇哥,先说好,得划完全程才能吃,不然你吃开心了老蹦跶,翻了船我可不捞你。”
“瞧不起谁呢?我水性好着呢,南屿水库浪里白条说的就是我!”
“大勇,浪里白条张顺最后在涌金门被乱箭射死了。”陈小满在后面面无表情地拆台。
“陈小满!你今天是不是皮痒?信不信老子等会儿把你绑在鸭子屁股上当螺旋桨?!”
几个人打打闹闹地跨进公园大门。
还没走到码头,树荫底下就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快门脆响。
“咔嚓。”
所有人下意识转过头。
在通往游船码头的水泥台阶上,苏晚靠在一根白色的罗马柱旁。
她戴着一顶米白色的羊毛贝雷帽,身上是一件剪裁极考究的卡其色双排扣风衣,腰带随意地在身后打了个结。手里端着一台银黑色的微单相机,镜头正对着刚才赵大勇掐陈小满脖子的滑稽瞬间。
清晨微凉的风掀起她的风衣下摆,她放下相机,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戏谑笑意,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江同学,踩点挺准时。”苏晚直起身子,随手将相机的防尘盖扣上,挂在修长的颈项间,“我还以为某些人习惯了昼伏夜出,大白天在阳光底下会化掉呢。”
“托苏大小姐的福,我是硬骨头,化不了。”我迎着她的目光,随口调侃了一句。
“苏晚姐!”林幼有些惊喜地小跑过去两步,“你真来啦?我还以为你家里周末有钢琴课不放人呢。”
“请假了。”苏晚很自然地挽过林幼的胳膊,顺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眼神里的冷淡在看向林幼时瞬间化开,“听说林阿姨亲自下厨蒸了红豆糕,某些人想吃独食,我怎么能不来分一杯羹?”
我没接茬,只是转头走向码头那个挂着“每小时三十元,押金五十”的铁皮售票口。
南屿公园的人工湖其实不大,呈一个不规则的葫芦形,水面泛着深秋特有的墨绿。四周种满了垂柳和老水杉,落叶在水面上打着旋,偶尔有红色的锦鲤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波纹。
码头边停着七八只用玻璃钢压制的大黄鸭脚踏船。
鸭子脑袋圆滚滚的,涂着廉价而艳丽的明黄色油漆,头顶还顶着一朵滑稽的红塑料花。船舱里并排装了两个塑料凹槽座椅,中间插着一个方向盘,底下是两副连着水下明轮的脚踏板。
“分组分组!”赵大勇站在湿漉漉的木栈道上,摩拳擦掌,脚底下的木板被他踩得嘎吱作响,“总共六个人,一条船坐三个人太挤,两条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