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祀神
每月初一，是这个月山寨最热闹的一天。
曲丹芙拍门催促，“快点快点，祀神仪式马上要开始了！”
小满躺在床上，咬下一口鲜桃，嘀嘀咕咕道：“叽叽喳喳吵死人，我早晚要割掉她的舌头！”
毛秋看了妹妹一眼，摇了摇头，他的手中轻轻捧着郡主浓黑的长发。
在宫中，有数百宫娥专奉郡主，如今唯有兄妹俩人。小满只会玩乐，毛秋侍奉人的活多一些，正小心翼翼为阿元梳拢。
曲丹芙终于等到大门打开，阿元青碧缬衣，梳望仙髻。曲丹芙气得跺脚，“慢慢吞吞的，简直急死人了！”拉着阿元的手往山下跑。
远远便听见锣鼓震天，人群正中，立有一座高大圆台。一名彩衣女子赤足站在台上，仙姿翩然，作起舞之态。
“姐姐！”曲丹芙大喊，拼命招手。
褚青蕖在人群之中见到妹妹，朝妹妹和阿元莞尔一笑，随后双掌相合，喧闹的锣鼓骤停，转瞬新乐旋起，弦声并入，曲声从缓趋急，渐声响动。
曲丹芙拉着阿元挤进人群，站在最前方，左右分别是卫重羽和小馒头，卫重羽瞥见阿元，扬起下巴，鼻中轻哼一声。
“你带她来做什么？”
“我想她肯定没有见过热闹，有点可怜她，带她来看看......”
小馒头牵着阿元的手，“姜先生，祀神仪式开场了！”
“褚姐姐会代表大家感谢山神娘娘，会说好多好多感谢的话，我们还要请山神娘娘吃很多好吃的，拜托她保佑山里风调雨顺，保佑大家平平安安。”
“我们要热闹一整天呢！”
阿元举目望去，只见高台北端筑有祭坛，左右两侧架起篝火，明火烈烈，中央的长桌摆满了祭品。
褚青蕖鬟髻彩衣，作为沟通神明与人间的使者，素手轻轻拨动铃铛，潮水般的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仰望。她跪伏于地，念诵祈神祝文，鼓乐渐急渐重，再旋身而起，像是真正的天女，片片飞花落地。
众人纵情欢乐。
阿元缓慢地环视四周，这里的老人、小孩，男人和女人，每一个人都在开怀大笑。
她和萱娘看过宫中的祈神仪式，无与伦比的盛大隆重，高台之上的雨师僵硬麻木，脸上充满着未知的恐惧，像是木头傀儡。
为什么这群人能这么高兴呢？
在皇城的宴会中，阿元永远为所有人仰视，而在这里，她只是其中的寻常人。乌泱泱的人群之中，有一个人在看阿元，银色面具之下是一张神逸的脸，萧翼单手负在身后，专注地凝视着阿元。
他穿过人群，正向阿元走来。
阿元朝向天空，湛蓝无垠的天空被篝火染红，她跟随人群轻移步伐，孩子们团团将她围住，突然手臂一沉，曲丹芙挽上阿元，眨眼一笑。
这是阿元距离天空最近的一次，她似乎伸出手来便能触摸到天际。
热闹持续到夜晚，仪式之后，大家共享长桌之上的祭品。
“山神娘娘不会计较的，她看我们吃得饱饱的，她会更高兴！”曲丹芙在树下大快朵颐，动了动眉毛，“最近发生很多事情，原以为这个月不会举行祭祀了。”
阿元看过很多书，却难以明白鹤鸣山信仰的是什么神明。
“不是西王母、昆仑山神那样大的神明，是我们自己的山神娘娘。”曲丹芙神情倔强，“因为别的神明不会庇佑我们。”
“那些所谓伟大的神明，已经把我们这群人抛弃了。没关系，我们可以自己创造出一个新的神明。我们的山神娘娘很好，她不会让大家感到敬畏，像我们的母亲般亲切。”
桃花色的黄昏，满山烟霞，溪面一片朦胧的水雾。
“毓珠姐姐，你有自己信仰的神明吗？”曲丹芙蹲在水边洗手，仰头看着阿元，附近几个幼童正围着一株硕大的石榴树嬉闹。
阿元回答：“有。”
“你信仰的是什么神明？”
火红石榴树下，孩童们手拉着手唱起童谣，“月亮光光，照池塘，有鸟东来，落枝上......”
曲丹芙没有听清阿元的声音，她甩开手上闪烁的水珠，“大毛、二毛，去去去，大人们在说话。”
孩子们笑闹成一团，“丹芙姐姐才不是大人呢！”
阿元突然伸出双手，抓住曲丹芙的手臂，几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曲丹芙有些奇怪，转过头来。
“丹芙，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听他的话？”
贺长明已经死了，前晋也灭亡数十年了。这是大雍的天下，你们分明是生在大雍、长在大雍的子民。
你们完全可以抉择自己的命运。
“因为他是主君，是我们的老大啊。”曲丹芙笑着说：“贺公是很了不起，可大家都很怕他。除了孤独衡和主君，其他人和他相处也不多。我们都是很小的时候就跟着老大了，是他保护大家，给所有人找饭吃，给大家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让我们有了自己的家和家人。”
“以前我们都喊老大，后来贺公不许我们这么叫，说像一群土匪，我们这才改口叫主君。”
“不过我觉得，还是老大这个称呼更顺口，也更威风。”
阿元缓缓垂下手臂，曲丹芙连哄带骗把孩童们赶走，这下都安静了，远处的鼓乐声也停下了，只有溪水淙淙响动，枝头榴花似火。
“毓珠姐姐，你刚才说什么？”
阿元抬起头来，轻声说：“我的信仰，是我舅舅。”
舅舅是阿元心中的神明，唯一的信仰，他无所不能。
曲丹芙畏惧阿元提到的那个人，更不能理解，“毓珠姐姐，神仙和人不一样。神仙不会死，而人都是会死的，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人怎么能信仰另外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曲丹芙才看见阿元脸带泪痕，不知什么时候哭过了，惊讶道：“毓珠姐姐，你怎么哭了？”
她蹙眉，“不，你哭过了。”
阿元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泪水。
暮色四合，晚烟冉冉，萧翼送阿元回去。
他抬手摘下脸上的面具，解释说：“我带上面具，大家可以假装不认识我，我也可以假装和大家是一样的人。”
阿元走在前面，“你胆子很大，明明知道朝廷的官兵正在追捕，还敢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这样的热闹、欢庆，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萧翼上前两步，与阿元并肩而行，“丹芙和重羽有些顽劣，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些，本来想带你离开。”
他笑了起来，“我没想到，你喜欢，你喜欢这样的生活。”
阿元很不喜欢他笑，停下脚步，告诉萧翼，“我看过记载，灵帝身边可没有设什么金刀侍卫，丁道赐只是一个未入品级的卫士。皇城失陷那日，他趁乱逃跑，后又屡犯新朝律法，为了逃避朝廷的抓捕，才躲进山中。萧翼，你被骗了。”
满山的迷雾，飘忽着闪闪烁烁的灯盏，林间的树影，婆娑着飘飘荡荡的幽绿。
“我猜到了。”萧翼的脸看不分明，像漂泊的孤魂，“可是我们的王朝已经太远，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孩子们更不知道。”
这样的人却足够老，他们死气沉沉，腐朽衰败，留有旧王朝的烙印。
“真正的机密，丁道赐不会知道。你放心，李循暂且还伤害不了大家。”
阿元懒得再理他。
萧翼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群人傻得很，用尽一生，在做一件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含元妹妹，可在我们看来，你和我们是一样的人。”
阿元是天潢贵胄，聪慧美丽，又深得帝王爱重，怎么能和这群草莽叛党是一样的人？
“我们这群人无法摆脱既定的命运。可是你呢，究竟是谁在掌控你的命运？”
阿元感到撕心剧痛，只觉天地旋转，随即心中升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恼怒，正要发脾气，山路陡峭而水雾漫漫，一时失察竟脚下踩空，跌进旁边的小溪。
萧翼反应迅疾，伸手揽住阿元，令阿元没有整个人摔进水中。
阿元低首看去，裙摆轻微打湿，右脚的鞋面也湿透了。
他扶起阿元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握住阿元的脚踝检查，既无外伤，也没伤到骨头，才道：“山中的路你也走过好几次了，一向走得很稳，天黑下雨也不会摔倒，这一次却摔了。真奇怪。”
阿元难掩愠怒，用力推开他。
萧翼就着阿元的力气，顺势坐在地上，偏头看向阿元，先是轻笑，实在忍不住背过身笑个不停。
阿元更是恼怒，“萧翼！”
这个人从善如流道歉，“对不起，说中了你的伤心事，害你跌进水里。”
阿元瞪向他，眼睛里有两团火，雪腮盈盈。
萧翼盘坐在溪畔草地里，满身江湖气，忽而撑起半身，朝她凝视。
“原来真是你的伤心事。”
旁人只要提上一句，便害得她伤心至极，失控至此。
萧翼低声呢喃，“一直以来，你似乎无懈可击，毫无弱点，你生气时竟是这个样子，不像一尊菩萨了。”
阿元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她才不要生气，她几乎拥有世间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