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挡在身后
金钱帮把钱庄开遍了半个江湖。
可它的总舵,却藏在京城外百里、太行山脚下的一座山庄里。
一线天一战后,李寻芳没有再急着动手。
他一边等阿飞养伤,一边把金钱帮总舵的地形、守卫、换班时辰,摸了个一清二楚。
他做事的方法很笨。
他扮成一个卖炭的,推着一车炭,在山庄外的官道上走了三天。
——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走三天,守卫就看不见他了。
第三天,他数出来了:
前院二十四人,后院十六人,地牢门口八人。每日四班,每班两个时辰。夜里子时换班的时候,有两刻钟,地牢那八个人会少一半。
“上官金虹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他一下一下地叩着指节。
“我就给他这个机会。”
· · ·
李寻欢是第三天赶到的。
他骑了三天三夜的马。
到的时候,那匹马的腿在抖。他跳下马,脚一软,扶着马脖子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腰。
他脸色很差。不是累的,是急的。
“大哥。”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遇伏受伤,我连夜从李园赶来的。”李寻欢说。
“我一路没停。”
“寻欢。”
李寻芳看着他。
他看着弟弟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手上被缰绳磨出的两道血口。
他本来想说“你不该来”。
他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他说了另一句:
“来了就好。”
林仙儿是跟他一起来的。
听说李寻芳受伤,她连一句“你疯了”都懒得说,只撂下一句:
“人我借走了,李园你看着。”
就追着李寻欢的马出了城门。
她到的时候,比李寻欢晚了半天。
她第一句话问的是:
“伤在哪儿?”
第二句话是:
“脱了给我看。”
李寻芳:“……”
“我是行家。”林仙儿说,“我练过三年医。”
· · ·
当天夜里,四个人在驿站里坐着。
桌上摊着一张图。
那是李寻芳凭这三天走出来的山庄地形。
“今夜子时动手。”他说。
“阿飞,门外的二十四人交给你。”
“二少爷,后院十六人交给你。”
“杨姑娘跟我进地牢。”
“那我呢?”林仙儿问。
“你留下。”
“留下做什么?”
“带你的人,在庄外三里处备两辆马车。”李寻芳说,“两辆不够,四辆。”
“为什么?”
“因为我们接出来的可能不止一个人。”
林仙儿看了他一眼。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不算不行。”李寻芳说。
“驸马失踪快两个月了。”
他顿了顿。
“一个人关了两个月,一个人是不敢走路的。”
· · ·
子时。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山庄里那八个人,果然走了四个。
阿飞和信儿先动。
他们从东边翻墙进去,一人一剑,把前院二十四人引到东边。
接着是李寻欢。
他一个人进了后院。他没有杀人——他的刀只钉手腕,钉兵器,钉衣角。
他钉了十六刀。
十六个人,十六处伤,全是手腕。
没有一个人死。
· · ·
李寻芳和杨艳进了地牢。
那地牢是从山体里凿出来的。石壁上渗着水,走一步,脚底下就“啪”地沾一下。
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和一股陈年的霉味。
越往里走,越冷。
最里面一间。
镣铐加身。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胡子拉碴,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撑着皮。他身上的衣裳原本是极好的料子,如今已经看不出颜色,只剩一块一块的黑。
可他是坐着的。
他坐在一张草席上,背靠着石壁。
铁链把肩膀坠得歪了,脊背却仍是直的。
——那不是什么气度。
那是一个人被关了两个月,唯一还没被人拿走的东西。
李寻芳破开牢门的时候,他抬起头。
他的第一句话不是谢。
“你……是谁?”
那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话。
“李寻芳。”
他扶起驸马。
“奉圣上之意,来救你的。”
驸马的眼眶一热。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出来:
“孤……孤还以为,没人记得孤了。”
“圣上记得。”
李寻芳说。
“永宁公主也记得。”
他把驸马扶起来。驸马的腿已经不会走路了,两腿一直在抖,站不稳。
李寻芳把他的手架到自己肩上。
“驸马,走两步。”
“孤……孤走不了。”
“走得了。”
李寻芳说。
“你只要走三步。三步之后我背着您。”
驸马抬起头。
他看见这个年轻人弯下腰,把自己的手臂搭上他的肩,腰一沉,很自然地把他半个人接了过去。
那一下,驸马忽然哭了。
——他这辈子,除了他母亲,没有第二个人这样背过他。
· · ·
他们出了地牢。
院子里,灯火通明。
上官金虹负手而立。
身后是整整齐齐数百名帮众。
院墙上插满火把,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
“李寻芳。”
上官金虹说。
“我等你很久了。”
“你真以为,我会把驸马放在你查得到的地方?”
李寻芳心头一沉。
“你故意引我来的?”
“不。”
上官金虹淡淡道。
“我只是没想到,你真的敢来。”
他抬起手。
龙凤双环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李寻芳,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走,还是留?”
· · ·
李寻芳没有说话。
他先做了一件事。
他把驸马从背上放下来。
他放下驸马的时候,很慢。先把他的脚放到地上,再托着他的后背让他靠墙,再把自己的外衫解下来,垫在他背后。
——整间院子的人都在看。
数万人围着两个人。他却在给人垫衣裳。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站在驸马前面。
“你挡不住我。”上官金虹说。
“挡不住。”李寻芳说。
“那你为什么还站着?”
“因为驸马在我后头。”
李寻芳说。
“我退一步,他就露出来了。”
· · ·
上官金虹看着他。
看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短。
不是冷笑,是一种“终于碰见了件有趣的东西”的笑。
“你要用一条命,换他一条命?”
“不用换。”
李寻芳说。
“我赌你今天不想杀他。”
上官金虹的眉梢动了一下。
“哦?”
“驸马要是死在你这儿,”李寻芳说,“你就得把你的主子供出来。”
“一个活着的驸马,是你手里的牌。”
“一个死了的驸马,是你头上的刀。”
他把话说完。
“所以你今天要杀我,但你不能杀他。”
“我说得对吗?”
上官金虹盯着他。
那一刻,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烧裂的“噼啪”声。
“你这一手,”上官金虹缓缓道,“是拿驸马当盾。”
“不是。”
李寻芳说。
“我是拿你当人。”
“一个人心里有算盘,就说明他还有怕的东西。”
“有怕的东西的人,就不会拼命。”
· · ·
上官金虹出手了。
他没有用双环。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走了那一步。
那一步落在青砖上,青砖“咔”地裂了一道纹。
李寻芳的瞳孔一缩。
他懂了:**这个人比荆无命更可怕。**
荆无命快,快得可以算。
上官金虹慢。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稳稳落在地上,落了,就不改。
这种“不改”,才是最可怕的。
李寻芳把腰间的剑连鞘横起来。
他知道自己接不住。
可他必须举起来。
——
第一环来得极慢。
慢到他能看见环面上的光。
他把剑鞘斜着递上去,让环顺着鞘面滑。
“铮”的一声。
剑鞘脱手飞了出去。
他的虎口裂开了。整条手臂麻得抬不起来。
第二环,已经到了他的心口。
· · ·
“寻欢。”
李寻芳说。
只说了两个字。
不响。不喊。
就是叫了一声弟弟的名字。
· · ·
刀光到了。
没人看清那柄刀是从哪儿出来的。
只看见一道白光,从院子左边斜插进来,“叮”地撞在那一枚金环上。
金环被撞得偏了三分。
那三分,让李寻芳活了下来。
——**李寻欢的飞刀。**
上官金虹收环,退开半步。
他看着那柄落在青砖上、还在嗡嗡颤的飞刀。
他抬起头。
“小李飞刀。”
“是。”
李寻欢站在院子的另一头。
他手里还有两柄刀。
他的衣裳破了,肩上有一道口子,是他方才钉最后一个人的时候被人带到的。
“上官帮主,”他说,“我哥哥要是死了,你还得再死一次。”
“什么意思?”
“我会用剩下的两柄刀,杀你。”
李寻欢说得很平。
“你也许躲得开一柄。”
“躲不开两柄。”
· · ·
上官金虹沉默了很久。
院里那几百个帮众,都在看他。
——几百双眼睛,都在看这个“兵器谱第二”的人,会怎么选。
上官金虹忽然抬起手。
他做了个手势。
那几百人,齐齐往后退了两步。
“李寻芳。”
他说。
“你有一个好弟弟。”
“我也有一个好对手。”
他把双环合在手里。
“今天我不杀你。”
“因为我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