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酒壮人胆
柒奺见梅娟儿哭得凄惨,不觉想到了自己的遭遇。
既然在此偶遇,想必也是天赐的缘分,柒奺也不能见死不救。
她只好说道:“好吧……你将我身上这只香囊带上,去前面的远居客栈找一个叫赵闲的人,将这事儿与他说清,他会安顿你的。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晚些才能回去。”
梅娟儿一见那香囊小巧精致,还绣着梅花,却是女子的式样。
她愣愣地盯着柒奺:“公子……哦不,您?……您难道是?”
柒奺也不能瞒着梅娟儿,点点头说:“我易容成男子模样,只是为了行事方便。此事我家中人并不知情,还请娟儿姑娘千万要替我保守秘密。”
见柒奺竟是女子,梅娟儿的心更是放下了,感激地点了点头。
梅娟儿拿着香囊离开后,柒奺总算能继续去找祈嵩了。
晃了大半日,眼见着天都要黑了,才忽然看见面前不远处的客栈外,那人的身形样貌都像是祈嵩。柒奺跟了过去,见祈嵩上了马车,朝着县城外去了。
柒奺向客栈老板租了匹马,一路跟着祈嵩。
走了快半个时辰,一直跟到山脚下,一座偏僻的木屋。
柒奺远远下马,潜伏过去。
祈嵩似是喝了些酒,此时酒壮人胆,他下了马,走到篱门外大声嚷嚷:
“靳孝廉!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老头,吞了我祈家五百两银子却不办事!如今这事小爷我已经办成了,用不着你靳孝廉,快快把那五百两银子还给爷!……”
屋内,靳孝廉正在灯下读书,听了这番言语,登时气得嘴歪手抖,大咳一通。
童子扶着他,颤颤巍巍地冲出门去:“你、你胡说什么!”
祈嵩见靳孝廉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衫,老态龙钟、颤颤巍巍,就是个穷教书的落魄先生,更是趾高气昂,指着靳孝廉骂道:
“我说你道貌岸然、枉为人师!自诩两袖清风,刚正廉洁……我呸!这五百两,是为了叫你替我办事,如今事我自个儿办成了,用不着你了!我就知道你没这能耐,还是休要多言,快快把银子还给我吧!”
靳孝廉听了祈嵩的说法,不可思议地瞪大了混浊的双眼,花白的胡子如风中枯叶不停抖动,直气得喉咙里咝咝作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童子想替先生说话,却被靳孝廉硬扳了下来。
祈嵩见靳孝廉不辩白,更是咄咄逼人:
“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祈家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告诉你,你若今日不把这五百两吐出来,我就去告官!”
柒奺在一旁听得真真切切,原来二叔果真找了熟人引路。
只是她不知道这靳孝廉是何人,祈嵩又为何要骂他是“老骗子”。
靳孝廉一生受人敬重,哪受到过这样的奇耻大辱,急火攻心、又羞又愤,喉咙里霎时涌出一股腥甜。他抚着胸口用力咽下,喘着气对童子说:
“去……去将银子拿来,还给他!”
“可先生……”
“快去!……”靳孝廉捶胸顿足,发出一声嘶吼。
童子只得飞快跑回屋内,将那只木盒子捧出来,正犹豫不决时,祈嵩踹开篱门,一把夺了过去。他掂了掂重量,又打开盒盖仔细数了数,方才心满意足地说道:
“这还差不错。你既还了银子,小爷我就不追究了,送你一句话——别打着孝廉的名号招摇撞骗,辱没了读书人的名声!”
祈嵩撂下这句话,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靳孝廉头晕目眩,被童子扶回了屋内。
柒奺观靳孝廉的做法,却不像是祈嵩口中的“骗子”行径,只感觉其中定有隐情,因此也未曾离开,而是施展轻功跃入院中,潜伏在窗下偷听。
靳孝廉万万没想到,自己隐居十数载,从不过问世事,如今为了祈桓抛头露面,卖了一把老脸,却被他的儿子如此羞辱。他颓然地伏在榻边,不觉羞愤难当,浊泪满面。
靳孝廉哀叹,童子也在一旁抹泪:
“先生……若不是您出面,那些乡绅耆老怎肯将白芷卖给祈家?可他竟然翻脸不认人,先生就不该为了报旧时的恩情,替他去当这个说客!”
“如今说这话还有什么用?”靳孝廉虚弱地摆摆手,说道,“他羞辱我事小……可那五百两银子,我已经承诺要尽数交出购买义粮,如今他要了回去,我到哪里去找这五百两银子?没想到啊……我一生秉承忠信孝义,临到头来竟马失前蹄,就要失信于二县百姓……我、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靳孝廉说着,不觉哀恸,呜咽起来。
他一生清贫,就算把他这屋子掘地三尺,也凑不出半两银子来。他一面为着二县百姓有个活路,一面为报那几两碎银的恩情,却没想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境地。
靳孝廉抹着泪,忽然站起身来想要以头撞柱,童子吓得六神无主,忙死命地拖住先生。
就在二人纠缠之际,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靳孝廉清廉高义,何必委屈就死?这样不明不白,岂不坐实了背信弃义的名声?”
靳孝廉愣在原地,竟看见一位陌生的年轻公子,堂而皇之地走进他的屋里来。
方才听靳孝廉与童子的说话,柒奺已经弄清了其中的来龙去脉,是靳孝廉出面替二叔拿下了白芷。虽然不知为何祈嵩会说那番羞辱的话,可得亏他大言不惭,竟让柒奺捡了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可见,所谓机会,不是端坐家中,就能平白从天而降的。
靳孝廉瞪着惊讶的双眼,看向柒奺:“你……你是何人?”
“在下陆十三。”柒奺恭恭敬敬地深鞠一躬,“冒昧闯入贵舍,实为替靳孝廉一解燃眉之急。请靳孝廉恕在下失礼,若要解眼下之困,不如听在下一言。”
靳孝廉也着实走到了绝路,只得颤颤巍巍地回到案边坐下:
“公子有何高见,请说吧……可若公子也是为了这批景州白芷,我已经金口玉言,让二县百姓将白芷卖给平凉祈家……”
“陆某并不是要靳孝廉朝令夕改,背信弃义。”柒奺说道,“敢问孝廉,您提议将白芷卖给平凉祈家,可有具体说过是祈家大房还是祈家二房?”
“这……有何区别?”
“当然有区别了。”柒奺说,“方才那位公子,是祈家二房的长子,祈二老板便是祈桓。而祈二老板却是庶子,曾老太公去世后,祈家祖产都交给了嫡长子祈铄,由是祈家五房分家,自然各论各的。”
“那公子是?”
柒奺拱手道:“在下是祈家大房的掌柜陆十三。老东家前几年因病去世,如今的东家祈楚,是祈铄的独子,已经继承了祈家的祖产……说来,我们才是正儿八经的平凉祈家。靳孝廉只说平凉祈家,若您答应让我大房去签下这笔契约,孝廉您也就算不得失信于人。”
靳孝廉听着,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捋起花白的胡须。
柒奺继续说道:
“至于小公子夺走的五百两,陆某可以立即奉上,并且陆某还愿意代表祈家大房,再添上一千两白银,凑足一千五百两购买义粮,以暂解蝗灾之困。”
“一……一千五百两?”
靳孝廉不可思议地说道:“这……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额啊!如此……二县百姓倒是有救了……”
柒奺说:“先东家祈铄,被称为‘平凉第一儒商’,往年平凉遭灾,先东家便慷慨解囊,施粮施药……如今,先东家虽已仙逝,可现今的东家祈楚,也是一位有大义之心的人,他定愿尽绵薄,帮助二县百姓渡过难关。”
其实,柒奺和祈楚原本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