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告危
“怎么了?!”秋厌猛地一抖,回过神来,看到诸虞那挤眉弄眼的样子,疑惑道,“你眉毛抽筋了?”
诸虞:“……”
他抬手指了指两丈开外某个站如松的白衣身影,幽幽道:“有人找你哦。”
秋厌扭头,看到了不远处的越枕微。
清宴即将开始,观云台下熙熙攘攘,越枕微静静立于人流交织处,白纱覆眼,脑后纱带随风扬扬,端得一个风华超然,直将旁人的目光都吸引了去。
诸虞观察了他许久,莫名觉得,若是他能视物,那此刻他的视线,定是稳稳落在秋厌身上。
秋厌的目光跟着那纱带飘来飘去,缓缓开口:“越枕微?他能来找我?”
诸虞耸肩:“呃……应该是?他在那站了挺久了,跟个石雕一样,一动不动的。主要他一直面朝这边,我看了看,除了你……也没别人了吧?”
“你想多了,我找他是为打架,他找我,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我快死了,他来送花圈。”秋厌淡淡收回视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诸虞奇道:“你们很熟么?他还会送花圈?”
秋厌:“……”
她面无表情瞟了诸虞一眼,这一眼轻飘飘的,却有如冬日寒风,看得诸虞一哆嗦。他“哈哈”干笑两声,心中莫名:他只是说出自己的疑问而已,秋厌干嘛这副“你死定了”的表情。
秋厌只和诸虞提了嘴黑衣人,之后遇到越枕微所发生的一切,她觉得没必要讲,便直接省略了。所以诸虞对他们二人的印象还停留在较武台上闹得不太愉快上,经秋厌那么一说,他也觉得是自己多想了,人家无净剑君指不定在那儿站着入定呢,便不再聊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讲起八卦来。
没想到,他刚开了个口,那白衣身影忽然一动,朝他们走来。
秋厌还在紧紧盯着观云台入口处,等待赤水青阳众人入场,丝毫没注意到愈来愈近的越枕微。诸虞愕然地看他越走越近,最后在他们面前站定。
越枕微朝他略一点头:“打扰。”
“不,不……”诸虞揪着秋厌袖子猛地一扯,后者被她扯得往下一斜。
秋厌开口便骂,“你什么毛病?”不料话音刚落,诸虞就和泥鳅一般狡猾地往后一闪,完完整整露出身后的越枕微。
诸虞小声道:“就说了是来找你的。”
秋厌没说话。越枕微隔着三尺的距离,抬起手,将一方叠得整齐的帕子递给她。
秋厌:“?”
她搓了搓自己的脸——干净的,没有泥巴啊。
“干嘛?”她警惕道。
“你的……”越枕微顿了顿,几度欲言又止。最后,他犹豫着抬起另一只手,用食指轻轻在他自己的额头上,点了点。
他手指修长白净,骨节清晰,秋厌看着,不自觉伸出手来,也在自己额头上摸了摸,恍然大悟:她的额间坠,不见了!
想起昨日初次尝试起身失败后,她似乎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但她根本没想到会是额间坠,团外袍时速度过快且敷衍,许是那时候将坠子包在里面了。
秋厌伸手,很巧妙地避开了越枕微的手指,将帕子接了过来。
东西已交到,越枕微转身欲走,秋厌叫住他,“等等。”她迅速将额间坠拿出来,把帕子归还给他。
帕子被素手捏着,悬在半空中,有路人走过,带起一阵风,它顷刻间活跃起来,调皮地一会儿偏向秋厌,一会儿偏向越枕微,似在两人之间艰难抉择——到底跟谁走呢?
“不必。”越枕微道。
秋厌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恶趣味来,她轻笑出声,手一松——
“那便扔了。”
越枕微不言,秋厌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诸如生气的情绪裂缝,不料这人跟用泥烧成的一样,所有情绪都被牢牢封在内里,半分不外泄。
“欸欸欸——我要,我要!”
诸虞忽然出手,将折扇“刷拉”一下展开,接住了手帕,笑道:“多好的帕子啊,扔了可惜。”
秋厌:“……”
越枕微:“……”
越枕微离开后,秋厌剜了诸虞一眼:“胳膊肘往外拐?”
诸虞嘟囔:“我这不是看你们之间氛围不对,怕你们打起来么?这清宴人多眼杂的,影响不好,对名声不好。”
“我还有什么名声?还有,我坠子不见了,你怎么不提醒我?”
“我以为你戴腻了。”
秋厌无语一阵,垂眸看了眼静静躺在掌心的额心坠。
这人怎么不直接说是额心坠呢?非要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秋厌回想起他指额头时的样子,心中恍然——万年不变那一副表情,话也不说,跟块儿石头一样,应该从来没靠近过什么女修,可能是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吧。
脑中浮现出石头一本正经用手帕包额心坠的样子,秋厌不禁一阵好笑。她捻起小小的坠子,迎着日光晃了晃。
她昨日在泥里血里折腾了这么久,身上没一处是干净的,现在捏在手中的坠子却半点污尘也未沾染,锃亮如新,寒芒灼灼。
算越枕微还有点良心。
“别笑了,赤水青阳来人了。”
秋厌倏然回神,“谁笑了?”她偏头,只见一群穿得大红大绿的人遥遥走来。他们一个个都压着眉、嘴角下撇,有的还吊着长长的黑眼圈,一出场,将整个观云台的气氛都带得沉闷了。
他们队伍排得整齐,鱼儿一般从自觉让道的人群间走过。为首的是赤水青阳大弟子郯或,也是朝元会前一日妖兽暴动时主动来帮忙的那位。其后是两名女修,紧接着便是那日秋厌见过的独臂弟子,他脸色犹为苍白,空荡荡的袖管拴在一起,打成了一个死结。
他们步伐整肃,秋厌因此能看清每一个人走路的细节。然而她一直拧着眉,目光紧紧跟随,直到最后一人绕过观云台,那些红绿身影分散消失在其他门派之间,诸虞问她:“怎么样?”
秋厌摇头:“没有。”
诸虞:“这不能啊……赤水青阳一共一百四十人,我刚才数了数,全在这儿了。”
秋厌脸色不太好看。
“那只能是另一种可能了……但参加朝元会的总共千来号人,现在怎么办?”
秋厌叹了口气:“不怎么办,只能等炼丹堂结果出来,再看。”
今日来之前她先去了趟炼丹堂,将那枚古怪丹药交给了师妹黛儿。黛儿是她从前在学堂助学时认识的,不爱多管闲事,还算信得过去。念及清宴结束得晚,她让她晚些时候再去拿。可既然留在这儿也找不到那黑衣人,秋厌想了想,提前去拿也无妨。
“神君什么时候来?”她问。
清宴不要求一直待到结束,一般到了午后围猎时候,基本上只会剩下掌门和长老们,可开始时神君的“授礼”仪式是必须要参加的,观云台会有针对弟子的结界,只准入不准出。仪式一般巳末开始,可秋厌扫了眼日晷,距开始仅有一刻,神君却迟迟未现身。
诸虞闻言,眼底爬上一层促狭之意:“你不知道吧?神君估计还在水月花镜前和君后讲话呢。欸,还记得朝元会第一日神君迟到么?就是因为和君后吵架,耽搁了些时候。而且你说好巧不巧,当时衡天派的横霄舟出了点问题,不敢让神君搭乘,只能托恰好经过玄黄陆的我们用咤妖驼一路,让神君同阿着阁和神农宗一起来了。真是让神农宗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啊。”
“唉,说来也奇,那些声势不算大的贵族,都养小妾养伶人,玩得挺花;反而是有钱有实力长得还一表人才的神君,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没记错的话,历代神君好像都是有好几个妻子的吧?我们这位神君的痴情,真是难得啊。”
秋厌对这些名人轶事不感兴趣,淡淡扫了眼观云台上某个身影,眉头很轻地皱了下,“痴情就是难得?你看我们偃掌门,夫人之位空悬,这等断情绝念,岂不更难得?”
她说的是夸奖的话,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诸虞汗颜:“……他不是喜欢你师父?啊——”
秋厌收回脚,她冷漠地看着诸虞夸张地抱着脚跳来跳去,语含警告:“他们只是师兄妹。要是再让我听到这种话,就不只是踩脚的问题了。”
诸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