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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只是个新手》

69.第 69 章

那天下午,江野从灶台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窗台边沿,发出一声闷响。他弯下腰揉了揉膝盖,直起身来,在狭小的走廊里转了一圈——灶台占了一角,窗台边放着一排碗碟和几本书,地面上还散落着几双鞋和那只灰兔子占着的位置。他站在走廊中央,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两边分别碰到墙壁和窗台,然后他收回手,说了一句:"整个家只有这么大,四个人挤在一个小破地方,我操,我就无语。"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林安诚抬起头,抱着灰兔子,用一种极其平常的语气回答他:"那你滚出去。"

江野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站在原地,像一棵被突然拔起来又种回去的植物,正在重新调整自己的位置和朝向。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林安诚,她的表情保持着那种极度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我要是真的滚出去了,谁给你们煮粥?"

"那你自己说的滚出去,我们又没有真的叫你走。清寒哥也会煮粥,他上次还说要煮一次稀粥试试。"林安诚低头捋了捋兔子的耳朵,声音仍然稳稳的。

许清寒端着搪瓷杯靠在窗台边沿上,适时地接了一句:"我确实会煮粥。虽然不如你煮的稠,但至少不会糊锅。"

"你这是挑衅。"江野说。

"陈述事实。"

江野站在走廊中央,看着许清寒那张没有什么攻击性的脸、林安诚低着脑袋专心捋兔子的样子、和徐晓翻书时嘴角微不可见的弧度,他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在窗台边坐下来,靠着墙壁。

"这地方确实小。"他靠着墙壁说,"但是——习惯了。"他安静了一下,像是在消化刚才那句"习惯了"被自己说出口之后的分量,"住久了就习惯了。那些缝隙和角度都已经被身体记住了,不用再刻意调整姿态来适应。知道哪块地板会响,哪扇窗户推起来会卡住,什么时间会有光从哪个角度照进来。这地方虽然不大,但每一寸都有用。"

许清寒端着搪瓷杯,在窗台边沿坐下来,说:"小也有小的好处。不用走太远就能碰到想碰的人。"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江野靠着墙壁,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午后的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片持续晃动着的碎影,照进走廊里,把窗台和灶台的边缘染成暖金色,也照在他肩头那件旧外套上,形成一小片持续的亮斑。他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在午后的暖意中缓缓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让它和窗外那棵老槐树的翻动频率同步——叶片的翻动声细碎而持续,在空气中形成一种低沉的、连续不断的声响,像一个正在被缓慢翻开的旧本子,正在把午后的光线和温度一页一页地收进它的纸张纹理里,等着傍晚到来时再缓慢地合上。

走廊里那几个人的呼吸声在午后的暖光中持续地浮动着,在彼此之间形成一种近乎触摸的联结。他们在秋日的午后光线中安静地待着,像几块被水流冲刷了太久的石头,已经磨去了棱角,被河水打磨成了一片彼此契合的轮廓,在水的持续流动中,找到了各自安稳的位置。

那天下午的阳光在持续移动着。窗台上的搪瓷杯、旧书和折扇的影子被拉长了又缩短,在地面上缓慢地改变着形状,像正在被重新排列的线条。江野靠着墙壁坐了很久,没有换姿势。他的呼吸平缓,偶尔眨一下眼,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

"其实我说那小破地方的时候,也不是真的觉得它多破。"他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就是有时候会想到——以前住的那些地方。工地旁边的铁皮屋,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下雨天屋顶漏水,要用盆接着。想换个姿势翻个身,手臂伸出去就会撞到墙。"

他停了一下。他说话的节奏和平时差不多,尾音被压平了,像在叙述一件已经消化完了的事情。"后来搬到城中村,租了一间单间。比铁皮屋好一点,有窗户,有电。但窗户外面是另一面墙,白天也要开灯。刚搬进去的时候我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发现从门口走到窗台只需要七步。我在房间中央站了好久。心里想——原来我还是住在这种地方。"

"那你是怎么习惯的?"许清寒问。

"我没习惯。"江野说,"我只是不再去想它了。每天回来倒头就睡,天亮就走。反正它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不需要把它当成家。"

"现在呢?"

江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透过窗台上那些碗碟和书本的边缘,他看到了自己靠着墙壁的姿势——和之前那些年没有任何不同。一样的姿态,一样的角度,一样的支撑点。

"现在……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了。"他说。"不会一进门就想躺下。有时候会在窗台边坐一会儿,看着那棵树。或者站在灶台前等水烧开,听着它从安静到鸣响。这间走廊确实还是那么小,转个身都会碰到墙。但我现在——我好像不怎么在意它小不小了。"

他说完之后,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许清寒端着搪瓷杯,没有喝,只是端着。"你说得对。"他说,"地方小不小,确实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在这个地方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可以不用赶着离开。"

林安诚坐在小板凳上,握着灰兔子的一只耳朵,在午后的光线中安静地待着,没有说话。

江野靠着墙壁,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换了一个大一点的地方,可能反而不习惯了。到时候可能会怀念这个走廊——怀念一转身就能碰到人的距离。"他在暮色中像一块被水流冲了很久的石头,已经和周围的沙砾形成了完整的咬合面,再大的水流过来,也不再需要挪动位置了。他靠着窗台边沿,在逐渐合拢的暮色中慢慢调整着呼吸的节奏,把自己扎进了这片秋天的土壤里,等着时间一分一分地经过,然后重新长出来。

那天晚上,走廊里的光线比平时暗得更早一些。云层在天边堆积起来,遮住了最后一片暮色,整条巷子在黄昏降临之前就提前沉入了一种深灰色的暗调里。江野从窗台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铁皮壶里的水重新烧了一壶,倒进搪瓷杯里,端回窗台边坐下。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像一层细细的白雾。

"可能要变天了。"他说。

"嗯。云层压得比较低。"许清寒站在窗台边沿,也往外看了一眼,"明天可能会下雨。"

走廊里的光线继续变暗。江野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热水,把杯子放在膝盖上,靠着墙壁,没有说话。窗外的老槐树的轮廓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中从清晰变成模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如果明天真的下雨了,那就在屋里待着。"

"可以煮点热的东西。"林安诚说。

"煮什么?"

"不知道。但可以煮点热的。"

"那明天早上起来再看。如果下雨,就用昨天买的菜炖一锅汤。"

徐晓推了推眼镜,开口说了一句:"下雨天,湿度会上升,走廊里的温度也会比晴天低几度。如果窗户关紧的话,煮汤产生的蒸汽可以让走廊里的湿度变得舒适一些。"

"你连这个都算过?"

"没有算过。只是推测。"

江野靠着墙壁,嘴角在暗光中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等明天雨真的下起来了,我们可以在窗台边排一排坐着,看雨从槐树叶子上滴下来。"

"那可以。"许清寒说。

"我可以坐在中间。"林安诚说。

"为什么坐中间?"

"因为两边都能看到。而且如果有风把雨吹进来,也不会直接吹到我身上。"

"你想得还挺周全。"江野说。

"嗯。"

走廊里的光线在对话中继续变暗,云层完全遮住了天空,路灯还没到亮起来的时间。他们在暮色中各自坐着,声音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像一层被风揉皱的水面。江野靠着墙壁,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这片傍晚逐渐浸透。他靠着窗台边沿,在暗中微微闭了一下眼。窗外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夜色中已经完全融入了背景,只有风穿过枝叶时发出的持续声响还在,被风揉碎又聚拢,填满了窗台和地面之间的空隙。

在那些声响中,他听到了雨声。很轻,初时极细,像有人在窗外用指尖敲打树叶,然后逐渐密集起来,变成一种均匀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开始覆盖整片树冠和地面。

"下雨了。"他说。

"嗯。"

他们各自安静地听着雨声,听着雨水落在槐树叶子上发出的细碎声响和从屋檐边缘滴落时发出的间歇性水声。他们在夜色和雨声中各自坐着,彼此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但那些距离在雨声中被重新拉近了。

江野端着搪瓷杯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感受那股温度从杯壁透进指尖的节奏。"雨声还是好听的。比大多数声音都好听——不用回应,不用处理,它只是在那里下着,把所有的东西都包进去了。"他的声音被雨声压低了一些,但依然清晰。他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然后靠着窗台边沿,闭上眼,在雨声的持续包裹中缓缓放松了肩膀的弧度,像一棵被雨水浸透了的树,正在把自己的根系往更深的土壤里扎进去。

那天晚上他们听着雨声在走廊里坐了很久。雨势时大时小,有时密集如砂砾倾泻,敲打在槐树叶子上发出连绵的细响;有时又变缓,只剩屋檐边缘偶尔滴落的水声,间隔拉长,像一根正在被拉紧又松开的旧弦。江野一直没有站起来。他靠着窗台边沿,膝盖微屈,搪瓷杯放在手边的地面上,杯底的水痕已经干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窗外,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可能下到明天早上。也可能下到后天。"

"可以煮点热汤,把买回来的菜用掉。"许清寒说,"明天如果雨还不停,就不用出去买菜了。"

"那煮什么汤?"

"昨天买的那块瘦肉,加上胡萝卜和香菇。再放几颗红枣。"

"那明天早上我来煮。"

"可以。"

雨声在夜里持续着。他们各自在暗光中换了一下姿势,靠近了一些。江野靠着窗台边沿微微侧过头,感觉到肩膀和膝盖被一层持续的水汽包裹着,夜风从窗缝渗进来,带着雨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在走廊里缓慢地扩散开。

"外面的地应该全湿了。"他说。

"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路面会有一层很浅的积水,老槐树的树根周围会汇成一小片水面,映出天空和树冠的倒影。"徐晓说,"树叶经过雨水冲刷后,颜色会比平时更鲜亮一些,脉络也会更清晰。"

"你观察得挺仔细的。"江野说。

"之前在书里看到过相关的描述。关于雨水冲刷后植物叶面反射率的变化,有人做过观测记录。"

"那明天早上起来之后可以验证一下。"

"可以。"

林安诚的声音从黑暗的另一侧传过来,带着一种已经快要睡着了、但依然保持着清醒的质地:"雨声很像一种旧的声音。像很久以前听过,后来忘记了,现在又重新想起来了。"

"以前在哪里听过?"江野问。

"不记得了。但是感觉很旧。"

"可能小时候听过。"

"可能是。"

雨声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一直持续着,没有变强也没有变弱,像一面正在被均匀摇动的旧筛子。林安诚靠着墙壁,在雨声的均匀覆盖中,她很快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在雨声的覆盖下几乎听不见,只能感觉到她身体侧面的重量正沿着墙壁微微下滑,被许清寒伸手轻轻扶住肩膀,拉回了一个稳定的位置。他的动作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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