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鹤鸣
先经太行山,再渡黄河水,白马渡口乘船南下。
阿元只坐过小瀛洲的船,细细长长,静得能听见露珠从荷叶上滚落的声音。黄河水滔滔奔涌,滚滚不息,宽阔的河面横屹着巨大的船。一路东去,河面的浪涛往复迭起,两岸的青山层峦叠嶂。
黄河奔流不息,江山连绵不断。
国家建立以来,数次水患因它而起,黄河水却养育了它的子民。过去舅舅掌控一切,却常常为黄河犯难。
阿元想起了表哥,她很想要和表哥描述黄河的壮阔。
她偶尔会想到他,但思念很短暂,等行船经过一座青山,阿元不再想他。
渡过黄河,萧翼遮覆她的双目,不知天地明暗,阿元听音辨明方位。先乘马车,经行城镇,再策马进入群山。山谷幽深,溪水从东向西。地势渐高,风吹树动,鸟雀声渐隐渐无,人声马嘶越来越沸。
是一座山寨,寨前暗藏大阵,迷雾锁径,常人无从窥探。寨内聚居数万民众,秩序森然,隐有兵甲刀戈之气,蛰伏蓄势。
萧翼轻轻摘下她眼前的白布。
时值正午,山风徐来,一缕天光穿透云雾,像一只金色蝴蝶,轻轻落在阿元的掌心,丝丝缕缕的轻痒,她下意识合拢双手,想要捉住蝴蝶,却空空如也。
阿元的眼睛睁开一下,又闭上了。乌黑的眼睫像是受了惊吓,变成一片浓稠不散的雨雾,簇蔟颤动着,平息许久,金色蝴蝶飞走。她再次抬眼望去,看见天地山河。
萧翼笑道:“我们到家了。”
家。
随即她的手掌被另一个人握住,是曲丹芙,她语气欢喜,“我带你去找我姐姐!”
屋舍炊烟袅袅,道路曲曲折折,夹杂孩童郎朗读书声,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一头撞进阿元的怀中,手里的小弓掉在地上。
曲丹芙道:“小馒头!你不跟先生念书,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小孩支支吾吾,“我想去后山抓兔子......,丹芙姐姐,我求求你了,别告诉先生。”
曲丹芙举起拳头,“先生都七十多了,平日带病授课,你竟还偷懒。再有下一次,我揍你!”
小孩转身要跑。
阿元喊住他,“小馒头,你的东西掉了。”
小孩从阿元手里接过小弓,澄澈的眼眸好奇打量,“丹芙姐姐,这个姐姐是谁啊?”
曲丹芙一下噎住了。
阿元神情自然,理所应当地回答:“我是客人。”
曲丹芙不可置信地深吸了一口气,三言两语把小馒头打发走,拉着阿元朝前走,“你还好意思讲自己是客人!”
“我不是请来的客人,那是什么?”
“姜毓珠,你是俘虏!是人质!你还笑,你笑什么!”
离读书声越来越远,拾湿绿石阶而上,约步行两刻钟,有花树的清香,还有潺潺的流水声,是一座竹林小楼。
曲丹芙拉着她叮叮当当登上三楼,屋中窗户大开。窗外一片多叶的刺槐林,树冠如盖,苍葱茏郁,高高密密的树梢摇晃细碎的绿意,金色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辉映翠绿。
珠帘微动,清丽的绿衣女子缓步而出,曲丹芙猛地扑了上去,“姐姐,我好想你。”
“你又哭鼻子,好啦不哭了。姐姐也想你,我做了你最喜欢的葱醋鸡。等你吃饱了,再好好歇一歇,姐姐永远陪你。”
曲丹芙擦了一下泪水,哽咽道:“嗯。”
她互相介绍两人,哼哼唧唧道:“姐姐,这是姜毓珠。”一个坏女人。她再分外骄傲道:“我姐姐,褚青蕖。我们姐妹一个跟娘姓,一个同爹姓。”
青渠,丹芙,一对好名字。
褚青蕖水眸盈盈,柔声说道:“姜姑娘,新衣、热水俱已备妥在里屋。请先行沐浴更衣,饭食稍后便至。”
阿元轻轻颔首,“多谢你。”
姜姑娘,阿元头一次听别人这样称呼她。
这座竹楼立在崖上,悬空而建。三楼内设卧房,外置厅堂,两扇木窗朝向崖下密林,只留一道正门通行,丹芙姐妹守在楼下。
阿元临窗远望,周围暗藏数十座处箭塔,令人插翅也难逃。
夜幕低垂,亮起人间灯火。山下万户人家燃灯,像是一颗颗星,一点点亮起来。
卧房装设雅致,竹叶屏风分隔内外。外间临窗设一方书案,里屋珠帘翠幕,铺设新床绣褥。梳妆台上一只青色瓷瓶,斜插数枝春日野花,浅红薄绿。
床头碧绿琉璃灯盏火光微弱,阿元将短剑放在枕下,沉沉睡去。
半夜惊惶醒来,床畔坐着一个人,烛火熄灭。那人一身淡淡酒气,阿元聆听他的气息。
她不想搭理。
萧翼轻轻笑道,“你不害怕,一点也不怕,这一路上我总在担心你。”
窗外月色辉映,照得几塌如水,美人绮艳。
萧翼心中感慨,“你看起来只适合宫廷,华丽、孱弱,难以承受风雨,你却很坚韧。”他的指间拂过青纱床幔,“那天我见到的你,麻木、死气。你如今有生气多了,会恼怒我,也会和丹芙说笑。”
阿元平息怒意,抬眸相视。萧翼新换一身装束,不复之前的江湖气,丰姿神逸,内蕴威仪,不像一个土匪老大。
“今夜你们在庆功?”
“是的。李循派人传话,他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作为交换。你比我们想象的更有价值。”
阿元思索片刻,“来使是王家的人吗?今南方世家中,以高、王两家为首。高氏有陈王妃,因此地位非常,但他们畏惧朝廷,进退犹豫。唯有王氏,既敢与你等往来,又能同朝廷交涉。”
萧翼凝眸望向她,眼底透着深意,“你知道朝廷会怎么做,也对我们很了解。”
“王家的人要见我?”阿元问他,“他们要先确认我的生死。如果我死了,一切毫无意义。”
“原打算安排在三日之后,如今我有些忧虑。”他放下帏帐,“是我惊扰你。一路劳顿,你安心歇息。”
萧翼缓缓起身,合上敞开的木窗,将风雨关在屋外,正要出门去,听见阿元的声音。
“这场谈判的结局,只会一败涂地。”
在国家的利益前,一切都可以被舍弃,也应当被舍弃。
萧翼停下步伐,回过身来,隔着屏风与阿元对视,“你认为在李循的心里,你不值得做交换?”
“他是陛下。”阿元强调,“用我来交换的东西一定有限,你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