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第六十二章
房间内,桌子上的东西被收干净了,桌面上只剩几道指甲划出的痕迹,很浅,像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用很轻的力气刻上去的。
她蹲下来侧着头看,把那几道痕迹连起来读。
「北窗有人来过。忘情司知道了。别来。」
最后两个字刻得比前面几个字更深,刻字的人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用的力气比之前大。
像是写到了最后,手已经不抖了,只想着要把这句话刻牢。
冷灵的手指在别来两个字上面停了一瞬。
然后她收回手,站起来,环顾整个房间。
床铺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但叠好的形状有些歪,像是叠被子的人在叠到一半的时候被叫走了,来不及拉平最后一角。
枕头边放着一根枯干的梧桐枝,枝头已经断了,断口是新的,像是有人刚从树上折下来,还没来得及放下就离开了。
冷灵把梧桐枝拿起来,在手里握了一瞬。
枝干上有一道浅浅的,像是被指甲掐过的痕迹,指甲印的大小,和曦光的拇指尺寸吻合。
“她被人带走了。”冷灵转身对窗外的暗处低声说。
玄溟的声音从暗渠口的阴影里传来,很低,“带去哪里?”
冷灵的目光从梧桐枝移到房间地面,砖缝里有一小片被撕下来的衣角,浅金色的布料边缘被压得很平,像是被刻意塞进砖缝里的,为了不被发现,又为了被发现。
她蹲下来把衣角抽出来,翻到内侧,看到上面用指甲刻了几个字,笔画很急,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写完的:「地下一层。封印殿。」
最后两个字被划掉重写了。
原本写的是别来,被刻字的人用力划掉,改成了封印殿。
冷灵看着那两道被划掉的横线,手指微微收紧。
“她在说别来,但她改了。”她站起来,把衣角收进怀里,“她说封印殿。她希望我去。”
为什么明明开始不让她来,后来又改了?
玄溟内心虽然有疑问,但没有质疑她的判断。
“地下一层的入口在哪?”
冷灵走到房间东北角,蹲下来检查地面,床脚边的地砖有一块和其他砖的颜色不太一样,灰度高了几分,像是被人换过。
她用力按了一下那块砖的边缘,砖面微微下陷,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地面沿着砖缝裂开一道窄窄的口子,露出一截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下面是黑的。
冷灵的星辉照过去,只能看到前三级台阶和两旁的墙壁,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咒纹路,比北墙外的封印要密集得多,每一道符咒都像是被反复描过很多遍,墨色深重,有些地方甚至微微隆起,像是被刻得太深之后从砖面底下挤出来的浮雕。
“下面有封印,很多层。”冷灵站在石阶口,没有立刻下去。
玄溟的声音从北窗的方向传来,“我去不了。你下到第二层之后,我的气息会被隔绝。”
“我知道。”
“你有发绳。发绳是她的光做的,她的光能穿过她自己的封印。”
冷灵把发绳重新解下来,在手腕上缠了两圈。“你在上面等我。”
“天亮之前。”
“天亮之前我会出来。”
她没回头,但她的脚步在石阶口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腰间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只响了一声。
然后她迈入了暗处,石阶在她身后的入口缓缓闭合,地面的缝隙重新合拢,像从未被打开过一样。
石阶比冷灵想象中要长。
她数了四十三级台阶,阶梯在第四十四级处忽然转向,从笔直下探变成了一段缓坡,坡度大约三十度,蜿蜒向更深处延伸。
两壁的符咒纹路在这段缓坡上变得更密,从原本间隔两三寸的间距变成了几乎贴在一起的网格状,每一道符咒的末端都延伸出一条极细的金线,汇聚向石阶尽头的那扇门。
冷灵走得很慢,掌心贴着墙壁,星辉从指尖渗入墙面,和那些符咒纹路发生极其微弱的共振。
她感觉到那些符咒在呼吸,一种极其缓慢的,像潮水一样规律的涨落,每一次涨落都会从墙壁深处带出一丝极其熟悉的气息。
那是曦光的血。
每一道符咒都在以她的姐姐为燃料。
冷灵在缓坡中间停了一会儿,把额头靠在冰凉的墙面上。
墙壁的冷意透过额头渗进来,她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继续往前。
缓坡尽头是一扇青铜门。
门比日神殿任何一扇门都要大,高约一丈有余,宽约两臂展开。
门上铸着一个太阳纹,但和日神殿正殿的太阳纹不同,这扇门上的太阳纹光芒是朝下的,像是日暮时分那种坠落的、向下的方向。
冷灵认得这个纹路,这是天帝的御印。
她把掌心贴在门上,感觉到一股灼热从青铜表面透过她的掌纹渗进来,和曦光的日光不同。
这股热是焦的,干的,像是烧了很久没有添柴的余烬。
门内传来声音。
很轻,但隔着一扇铜门传出来,在金属的共振里被放大了一点点,像是说话的人离门很近,声音被铜面吸收后又反弹了一部分。
“……你认识这两个字吗?”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像砂纸磨过铁片的质感。
冷灵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但她感觉到自己的后颈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一种本能的。遇到危险时才有的反应。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认识。”
那声音很干,像是一座枯了很久的井底忽然传出水声,沙哑但还有余温。
冷灵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曦光在说话。
“你说说看,这两个字是什么?”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循环往复的耐心,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事情。
“晨,光。”
“晨光。什么意思?”
“太阳升起之后,最淡的第一道光。比日光淡,比月光亮。是……”
“是什么?”
“是……”曦光的声音停了一段,像是被什么扯住了,“……是一个人的名字。”
冷灵的掌心紧贴在青铜门上,指甲嵌进铜纹的凹槽里。
“很好。你想起了一个名字。”男人的声音带着微弱的肯定语气,像是老师在表扬一个答对了问题的学生,“那你还记得这个人长什么样子吗?”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