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春波粼粼（五））

窗外一簇簇绿荫枝丛投进屋中，茶水果子香气早淡，唯墨香纸香愈发浓郁，因用午饭的时辰已到，小丫鬟们的欢闹散去，当值的仆妇仍井然有序地守在屋外，穿堂风疏疏落落地吹，纸页翻动，有方听得十分专注。

周二太太指间的白玉指环温润华亮，“陛下虽未立储，子嗣却颇丰。而今势头正盛的，一是大王爷，他虽非中宫嫡出，但为陛下长子、最早参理朝政，朝堂之上呼声颇高；二是三王爷，其母正是宠冠六宫的淑妃，王妃是两广总督李大人的嫡女，妻家势力盘根错节，在南方经营极深；三则是六王爷，六王爷其实早年不得陛下宠爱，可有一点，是其余王爷皆无可攀的——他是嫡出。”

“陛下的第一任皇后越氏先因越家落罪被废，后越氏平反、越皇后灵位重回宗庙，六王爷因此归于嫡出，陛下早年将六王爷贬去滇边，如今年老情肠反生，对发妻句句爱重、嫡子亦颇有抬举。”

有方听着，却不是很笃定，因此默然不语。扶晦见她久久不出声，才道：“二婶娘的意思是，倘若有人将国公府的事提上朝堂，吵来吵去、皆是吵嫡庶，若陛下不悦重罚，那他心中的人选定是六王爷；若陛下一笔带过，不说定了大王爷还是三王爷，起码是立贤不立嫡的意思？”

周二太太提醒：“此事不出两日俱知分晓。如我一开始所言，长辈的主张你如今不能干涉、党争之下更无完卵，国公府虽不涉朝局，但拿来做筏子确是绰绰有余，以开国辅臣做杀鸡儆猴之用，六王爷势最弱，若真有此心，罚得越重、此身份越能定！”

有方慢慢攥紧了桌沿，良久，缓缓浅笑：“有方亦如当初之言，风浪之后的余波定要紧抓不放，偶听大太太透露一二，陛下锦心绣肠，国公府一非叛国二未谋反，即便做了这只鸡，贬黜、申饬，也无性命之忧，先杀的鸡先退场，后事皆波及不到——有方自与妹妹在阁中读书看卷、约束己身……旁的事，有方尽力拖延。”

周二太太在心中大赞有方聪慧，见时辰差不多了，她叫扶晦扶问先带着有年去饭厅。知她有话与有方单独说，扶晦等便先一步离去，丫鬟仆从也跟了一大半，只周二太太的贴身妈妈一名远远站在廊下。

她慢慢起身，也不要有方搀扶，开门见山：“有桩事，你应该不知道。你父亲刚过世那一年，有你母亲陪嫁去沈家的下人来报信，说国公府内宅作耗，要夺你母亲这个寡妇的嫁妆。父亲母亲细细问了，确认有其事后上门要说法——”

有方怔怔看着她，当年的事以她闯进老国公的书房、宋氏受罚落幕，此后再无别事。周二太太眸光怜惜隐恨，“老太太出面，说你母亲虽为夫守贞，但到底为妇不贤，我们周家若不愿意，自可把女儿带回去，只是……两个外孙女是别想了，届时你母亲再嫁也好、在家守节也好，沈周两家就此分手。”

她声音渺渺：“当时，父亲据理力争，一个也不肯放手，只是，你母亲闭门不出，叫廖嬷嬷来传话，若离开亡夫一步，便自刎相随，周家只好退让，言明周家女的嫁妆，更道，既然两家还是姻亲，周家的外孙女也冠了‘周’字，要沈家看着办。”

有方掌心中道道深深白痕：“大舅母与二舅母这回上门……”

周二太太又深又静的眼眸直望进有方眼底：“国公府上大太太给了手信，不过我料想是你们家老太太的意思，说你今岁十三，合该议亲，母亲深居简出、国公府近年无力，只恐耽误你，请周家看在姻亲的面子上，顾你一顾。”

有方的面色奇特，她先是一阵面无表情，然后霜雪样的面孔浅浅裂了一道讥讽的痕迹，她想起周氏两位太太来访那日，韩氏与老太太天衣无缝的亲善慈祥，又回忆着周家的势力与大舅这些年外派的地方，道：“想是我父亲过世时，因在福建，周家本有余力相护，所以沈家才恼怒了罢。”

周二太太垂眸：“父亲他初次致仕上疏，是在你父亲出事前夕，陛下准允他还乡，是在你父亲过世之后。”有方半身冰凉，她如何不懂得二舅母专为她苦口婆心上这堂课的意思？恐怕周家人如今眼中很看不上沈家，周家女儿闺阁中便耳濡目染的局势影响，却成了老国公与老太太这两个煊赫国公府当家人一辈子才看透的学问。

父亲过世、周老太爷便被允致仕还乡，当时沈家父子四人皆在朝中，儿子虽故，但还未见长子、三子平庸的现今，便觉周家一门或外放、或芝麻绿豆的官将要没落，迁怒之下，连姻亲的体面也不顾。到了如今，周家声势不改、儿孙多有前途，便又将有方姐妹提出来做联络。

周二太太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我周家看势，急流勇退，有些人却要借势、一飞冲天，本无对错，却看‘借’字，用谁去借？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若有心跟随长辈也罢、有意躲避也罢，周家——外祖家虽有心帮你，亦要你自己有成算。”

有方身形不动如山，话语坚决：“外祖的怜惜有方感念，沈周两门多年近乎决断，现为沈家一封手书，便因对我与母亲、有年三人之情而咽下意气之争，有方绝不敢忘，便叫他们看看，我与有年是否能任意摆布！”

周二太太眸光欣然，便携有方去用饭。周家的饭食与付娘子做的饭式十分相像，午间因是女眷们凑一桌吃，一盘带冻姜醋鱼，鱼鲜汁稠、姜醋汁香醇；一盆水明角儿包麄馅，面皮儿透明晶润；再并一碗海鲞做的河祗粥、一盘香椿拌豆腐、一碗竹菇汤，清淡为宜、也不失滋味。

有方见有年吃得好，记下菜色，要回去与付娘子说。用饭后，一行人又移步到扶晦院落背后的一处“小荷园”，这原本是夏日赏荷专辟的小圆，地方不大，实则只有一池荷塘与曲折回廊，现未到荷花生长的时节，塘中数尾悠闲自在的鱼儿，有年便伏在栏杆上看。

周二太太还在与有方几个大姑娘说话，未免有年觉得无趣儿，仆妇便哄她说姐儿房中有落灰许久的鲤鱼风筝，可取来给她顽。有年还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