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原来要剪的花是你
陈韫耀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似的整个人瘫软在云知暖肩头,绽开的皮肉还往外淌着血,不一会就又洇开一整片。
脉象几乎摸不到了。
她只得翻开他的眼皮——
目光已经有些涣散了。
她收回手,颤颤巍巍地从身侧的匣子里取出一只青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搁在掌心。
世传,明州云家有奇药,名为回春丹,久病亏虚之人服用后须在一炷香内施针引导,否则药力横冲直撞,轻则呕血,重则经脉崩断。
王太医已经在陈府候着,她本想在车上喂了药将人带回去施针即可。
王质贵为太医院院判又是太后亲信,如今年过六旬,如若一同来了天牢,路途颠簸多受累不说,又不免引人非议,到时太后的处境便更加难了。
想到这,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如若人真的就死在了车厢里,那施针的事情简直就是白搭。
舅舅此时早已没了反应,她只能掰开他的嘴,将药丸塞进去,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含住了。
那粒药丸在舌面上似是滚了又滚,始终吞不下去。
云知暖看着他那副样子,小心翼翼地把那粒被唾液濡湿的药丸拈出来。
“春杏,研碎了,兑温水。”
春杏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一只粗瓷小碗,药丸搁进去碾碎,兑了半盏温水搅匀端过来。
云知暖接过碗,一手托着舅父的后颈,一手撑开他的嘴。
药汁顺着嘴角流入喉间,喉头被迫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
春杏已经把新衣裳和金疮药翻出来了。
青灰细棉的直裰被叠得整整齐齐的。
“小姐,咱给舅老爷上上药吧。”春杏本想忍着心里的酸涩,可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了。
旧囚服从肩头往下剥的时候,有几处布料还粘着肉,揭开带起一层薄皮。
春杏手顿了一下,药粉也不敢多撒,只敢就着棉布擦上薄薄一层。
陈韫耀闭着眼含混地咕噜了一句“净给你添麻烦。”
他的胳膊抬一半就往下坠。
云知暖握住他手腕:“舅舅你别动。”
云知暖都不敢细想,舅舅能有反应到底是因为药效,还是被活生生疼醒的。
春杏把新衣裳套过肩头,声音压得很低:“舅老爷,这衣裳本是想给您接风用的。”她顿了一下,“谁知道是这么个穿法。”
陈韫耀还是睁不开眼,只能勉强用手摸摸衣裳。
“春杏手巧,针脚真细。”
衣裳换好,她将他继续往身边靠了靠,像小时候舅舅安抚他那般轻轻抚了抚他的手。
那只手瘦的咯人。
“舅舅刚刚用了回春丹,肯定是不打紧的,王太医已经在府里了,咱马上就到了。”
“回春丹是好东西啊,用……在我身上……糟蹋。”
“您又说胡话了。”
云知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哭声能忍住,可身子却止不住发抖,可她又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能别过脸用手背一下一下地蹭着眼角。
“你娘……身体还好?”
“好。都好着等着见您呢。”
他拼尽全力想扯出一抹笑,眉头却忽然拧紧,身子猛地往前一倾,一口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淌出来,滴在刚换的青灰直裰上,洇开一团暗花。
喘气声更重了,喉间呼噜呼噜响。
云知暖一把托住他。
回春丹的药力在体内顶着,可那口气走不通。
她朝外喊:“小四再快些!”
小四把鞭子一甩,马车猛地加速。
陈韫耀靠在她肩上,血还在往外渗,从嘴角到脖颈蜿蜒一道暗红。
云知暖手指按在他脉上,一下比一下弱。
最多两刻钟,否则神仙也救不回来。
她的针法她自己心里有数,不过是偷摸照书上学的个儿半吊子水准,根本救不了人。
若真下针,给舅父扎出个好歹来,跟杀人又有何分别。
可……
陈府上下那么多人,都在等着我们回家呢。
一旁的春杏见她眉头都皱在一起,想必是一时拿不定主意,索性就将布包解开,推到小案上,急道:“小姐,无论如何您也要一试!”
云知暖抬眸,正撞上春杏眼底的笃定。
若能续上一刻钟的命,也比眼睁睁看着他死强。
她伸手去够靛蓝布包。针还没摸到,车外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一瞬儿就把他们裹得严严实实的。
小四的声音从车外钻进来:“小姐,前头堵死了!一伙人围着高头大马转,气派得很,倒像是状元游街!全都是人!”
春杏掀帘子探头望了一眼,缩回来时脸色变了:“小姐,还真是状元游街,仪仗队把整条街都堵了。”
“此处又不是御街!春杏,小四下去一块儿喊,劳烦人家让个道。”
两人应了一声,便挤进了人群里。
锣鼓混着叫嚷声轰隆隆地压过来,春杏的声音被擂得七零八落的。
“让一让!我家大人咳血了!让一让!”
春杏扯着嗓子喊了得有四五遍,可这哪抵得过这锣鼓喧天的架势。
“让一让!求求你们了!车里人吐血了——”
小四挤进人群里,侧着身子往前钻,一边钻一边喊:“借过一下!麻烦让一让!”
他的声音被喧嚷裹着就没了。
他只能往前推了两步,人群纹丝不动,很快后背又被人挤着。
“挤什么挤!”一个戴毡帽的汉子回头推了他一把。
小四从地上爬起来,咬着牙又要往里挤,被春杏一把拽住了。
“别去了!进不去!”春杏嗓子喊破了,“太吵了!全都被盖住了。”
白马还在往前挪,锣鼓声也愈来愈响。
这些全被帘子后的云知暖看的一清二楚,这红袍金花状元郎,眉骨高阔,鼻梁笔直,当真是气宇轩昂,风光无量。
如今更是正拱着手,与身边的官已有说有笑,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昨天在暖阁里的画面忽然浮上来——
晚膳后她们在暖阁里插花。
沈檀在旁边侍弄茶盏顺嘴提了一句说明日怕是要下雨,不知御街夸官还能不能如期。
太后当时正摆弄着花材,手里拈着一枝开得正盛的海棠,比了比瓶口又放下了。
她说“这花开得一枝独秀自然是好看的,可园子里的花要争奇斗艳,万紫千红才好,若只开一朵,旁的还没来得及长,反倒不美了。”
说罢,太后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将那株高出半头的海棠剪了下来。
“该剪的时候,就得剪。”
此刻她看着那匹白马上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原来要剪的那朵花,是你这一朵。
云知暖把指尖从那包靛蓝布上收了回来。她先把舅舅的身子往侧边挪,后背抵着车壁,坐垫垫在腰后。
做完这些她抬头看春杏。
“春杏!你过来。内关穴。”
春杏一手接过去,拇指找到位置压下去。陈韫耀喉间那口呼噜声略略有所缓和。
春杏抬头看她,抿着嘴点了一下头。
“另一只手拿帕子,他嘴角有血就擦。”
“小姐——您快点回来。”
她把帘子一摔,跳下车。
拨开两个人侧身挤到仪仗队最前头,从那敲铜锣的人手上,夺了过来。
她一把攥住锣槌,抡圆了砸下去——
咣!咣!咣!
三声。铜锣嗡嗡的余音在长街上荡开,所有锣鼓声都停了。满街安静下来。
云知暖把锣槌往地上一扔,转过身站在铜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