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擢颍川太守
第三十四章擢颍川太守
正式任命的诏书下来那天,颍川下了今冬第一场雪。雪并不大,落在场院上化成一片一片的湿印。刘亮正跟在工坊后头看蔡琰那十二个人磨雕版。
李二狗跑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鞋都跑掉了一只。
“公!官道上来人咧!”
“来什么人?”
“骑马的!四个!穿的那个衣裳……”李二狗喘得说不完整,“红的!”
刘亮蹭的就站起来了。
朝使进村的排场让长明村的人大长了一次见识,来人骑了四匹马,其中两个持节的,一个捧诏的,还有一个是郡府派来引路的功曹。他们在村口下马,把马交给人,整了整衣冠后,一路大踏步走进来。
全村人堵在场院两边,有了上次迎旨的经验,全场众人无一人喧哗,都安安静静地等着。
刘亮走到近前整理了下衣冠,和上次一样跪下接旨。
诏书念得很长。前半段是套话:朕承大统,四海多虞,黄巾扰乱,郡国凋敝。中段说颍川,说去岁死伤如何、垦田减损如何。到后半段才提到他。
念到“可颍川太守”五个字的时候,场院上有人“啊”了一声。
刘亮跪在雪地里,双手举过头顶接了诏。
入手的东西沉甸甸的,他捧着它,手指还能摸到绢布上面的经纬,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别的:两千石,一郡之守,十七个县,四十三万口人,管兵、管赋、管刑、管举。
一年多前他还躺在一个破庙里差点被人扒了袍子,现在他跪在雪地里,接一张让他管四十三万人的任命。
跪头谢恩时,额头碰到了一团雪,冰凉的触感激得他脑子一下子清了。
朝使走了以后,村里就炸了。有人开始喊,有人开始哭,还有人不知道为什么把手里的簸箕扔了。周狗剩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面破锣,刚敲了两下,就被顾皓月一把夺了。
“别敲。”
“为啥不能敲?”
“太守家门口敲锣,”顾皓月说,“像什么样子。”
周狗剩把锣抱在怀里,愣了半天,努努嘴:“那……那咱高兴咋整?”
顾皓月想了想。
“你去跟灶房说,今天加菜。”
老规矩杀猪开酒两件套,刘亮是一口没来得及吃。他被人从场院这头拉到那头,被人拽着衣袖问了不下几十遍同一个问题。
“太守是多大的官。”
他答了十几遍后就答不动了,便让李文来答。李文答得很有章法:太守两千石,一郡之长,比县令大,比刺史小。
底下人听不懂,边上赵四就想了一个办法,他拄着棍子站在碾盘上,把腿伸直了敲了两下,全场安静下来。
“俺给恁们打个比方。”他说。
“恁们知道县令吧?”
底下说知道。
“县令管一个县。”赵四说,“咱阳翟就是一个县。”
“公如今管十七个阳翟。”
场上“嗡”地一声。
有人小声问:“那还有比公大的没有?”
赵四想了想,很实在地说:“有。”
“谁?”
“皇上。”
场上又“嗡”了一声,这回“嗡”得更响。
刘亮站在人堆外头听着,脑门直冒汗,赶紧挤进去把赵四从碾盘上扶下来。
“赵四。”
“公。”
“中间还有别人。”
“还有谁?”
刘亮张了张嘴,一时想不起来该怎么给他排。他背过的那些三公九卿刺史牧的关系,此刻在脑子里跟一锅粥似的。
“反正中间还有好些。”他说。
赵四“哦”了一声,转过身冲着场院上喊了一嗓子。
“中间还有好些!”
……
同一个消息传到阳翟县衙,是当天下午。
户曹的公事房里,杜昌捏着那份抄来的诏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到“可颍川太守”五个字,指头紧了紧。
这田头那个来路不明的孝廉——图是从他手里收走的,督种的名分是从他笔下出去的,六张废犁是他亲自拉进长明村的。
如今那个人,管十七个阳翟。
他把诏报折好,压进匣子最底下,起身吩咐书吏:往后长明村递进来的文书,随到随办,一个字不许压。
……
典韦傍晚才露面,刘亮问他哪儿去了,他说他在营地那边劈柴。
“今天全村都在吃肉,你跑去劈柴干啥?”
“俺劈完了才吃。”典韦说,“俺吃了半扇。”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两只手垂着。
“大哥。俺想问个事。”
“你问。”
“大哥当了太守,是不是要搬走。”
刘亮愣住了。
“太守住郡府。”典韦说,“郡府在阳翟城里,肯定得搬呐。”
刘亮站起来,走过去。
“搬走是搬走。”他说,“不过我每旬至少还得回来两天。”
典韦点了点头,站在那儿没动。
“还有啥事?你咋了?”
“大哥。那俺跟着去不?”
“这他妈不废话吗?”刘亮都气笑了。
典韦转身就走,走得飞快。走出七八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问了今天全村问了两百遍的那个问题。
“大哥,太守是多大的官?”
刘亮忍不住笑了。
“比我从前大。”
典韦点点头,很满意地走了。
顾皓月来找刘亮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木板。
“我列了个单子,上头是你到郡府以后要办的事。”
刘亮接过来看。板上密密麻麻写了十九条,从“接印”一直排到“年底上计”。
他看到第七条的时候抬起头。
“这个‘见旧吏’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顾皓月说,“我打听过了。”她翻开册子,“郡府在册的属吏,一百七十三人。”
刘亮吸了一口气。
“一百七十三个?”
“功曹、五官掾、督邮、主簿、门下贼曹、户曹、金曹、仓曹、辞曹、法曹、兵曹、集曹、漕曹……”顾皓月一个一个念,念到一半停下来,“我念到第十四个了,还有。”
“停停停别念了,这些人都哪来的?”
“全是本地人。”她说,“太守是朝廷派的,属吏是太守自己辟的,可颍川这十几年换了六个太守。”
“每个太守都辟了一批。走的时候,属吏不跟着走。”
刘亮把那块木板放在膝盖上,往后靠在凭几上,闭了一下眼睛。
一百七十三个本地人,六任领导留下来的班底,他们互相认识二十年,跟本地所有大户沾亲带故,郡府所有的账、所有的档、所有的规矩,都在他们脑子里。他一个人过去,带着村里那点人。
他睁开眼。
“皓月,你得跟我一块儿去。陈乐和典韦,我属意让他俩领兵曹和门下督。”
“我知道。”她说,“但朝廷未派郡丞、都尉,上一任郡丞随太守升迁,这里面……”
“难。”刘亮接过话,“郡丞这种秩六百石的位置,我想安插人过于打眼。好在颍川不处边郡,不常设都尉、长史,陈乐领了兵曹,既不打眼又合乎情理,一郡练兵征召之事都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其余人暂且不动,当地士族关系盘根错节,从这里面兴许能找到引子,先摸清了底子再说。”
顾皓月没有立刻应。她在木板上添了一笔,把炭条搁下。
“兵是陈乐,账是我,门禁是典韦。”她说,“可你郡里那一摊——户、田、赋、刑、跟大姓打交道、跟洛阳递话——你不能事事自己一个人想。”
“我不自己想。”刘亮说。
“你的意思是?”
“文若。”
顾皓月抬起头:“他的确是最好的人选。但荀氏是颍川头一号门第,他替你作保、替你运作举荐,那都是他站在荀氏那边顺手帮你。可入了太守府,就是上了咱这条船。这两件事可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刘亮站起来,“所以我得去问他。”
刘亮当天傍晚直接去了荀府,到时荀彧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并不意外,斟了一盏水推过来。
“公明日上任。”荀彧说,“这时候来,可是有事?”
“不是。”刘亮把话直接搁到案上,“文若,我想请你入府。陈乐接任兵曹,皓月我另有打算,典韦接任门下督,都是自己人。但郡里旁的那一摊,我想要你替我拿总。朝廷未派长史,我正好借着此机会上表举荐你,以你之才华门望,此事不难。”
荀彧执盏的手停了停,抬眼直视刘亮双眸,开口道:
“公可想清楚了?”他说,“我若入府,满郡门第明日就得重新掂量——刘长明是三年就走的过客,还是要在颍川扎根的,他们本还在看着。”
“看什么?”
“看公能不能长久。我这一坐,等于替公把这层窗纸捅了。”
“捅了正好。”刘亮说,“我本就不打算跟他们和稀泥。”
荀彧笑了一下:“痛快。”
他把盏放下,神色认真起来。“不过这话,我今日不是头一回想。御史那一遭,我便下了决定。”
刘亮等他往下说。
“周珌来查公时,彧动的是荀氏的门路和自己的同年。”荀彧说,“若是帮忙,可进可退,我那一回,是把荀氏也押进去了。押进去,就退不出来。”
“那你图什么?”
“图一个‘汉’字。”荀彧看着他,“彧读了半辈子的书,认的就这一个字。公猜,这字如今在哪儿?”
刘亮没答。
“不在洛阳。”荀彧自己说了,“御史奉朝廷的命来颍川,不查饿死几个人,只查公的屯田哪儿来的、器物值几个钱。西园卖官鬻爵,明码标价。朝局腐败至此,指望它护百姓是做梦。”
“公是宗亲,是汉室的血。那个‘汉’字,如今不在朝堂上,在公这个种地的村子里。”他顿了顿,“公爬得再高些,护住的人也就更多些。”
刘亮要的是一个谋主。荀彧给他的,比谋主重。
“文若。”他郑重一揖,“府中之事,往后你我共之。”
荀彧还礼。这一礼不卑不亢,不是属吏伏拜,也不是宾主客套,是两个认了同一件事的人彼此点头。
“公折煞我。”他直起身,“说好——往后堂上,我该驳的还是驳。”
“你不驳,我要你做什么?还有,文若私下唤我长明即可,你我与其说是上官与谋主,倒不如说是知交,在亮心中,早已引你为知己好友。”见荀彧应下,刘亮说出口的话就敞开了许多,语气也轻快了些。
荀彧不由得有些脸热,这个刘长明,实在是——
说话怎会这般——
心里想着,嘴上的话却是:“彧也是如此。”
十一月二十七,刘亮走马上任。这一回身边多了个人——荀彧。陈乐那个兵曹,是把兵权藏着不叫人看;这个长史,却是要满郡都看见的——诸曹之上,谋议拿总,郡人此后称一声“荀长史”。
村里送他送到东坡。全村来了一多半,队伍从村口一直排到坡下。
蔡邕拄着杖站在最前头,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刘亮双手接过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牍,上头刻了几个字:慎其始。
“我想了三夜,只想出这三个字。”蔡邕说。
“先生请讲。”
“公到郡府第一日,会有很多人来看。”老人说,“他们看的不是公有多大本事。”
“他们看的是你头一件事怎么办。公头一件事若办得急,他们往后都躲着。若办得软,他们往后便不怕你。”
刘亮把那块木牍握在手里。
“那该怎么办?”
蔡邕笑了。
“我不知。”他说,“我这一生没做过太守。但我知道那一件事,一定不能是随手挑的。”
“长明多谢先生指点。”
刘亮将木牍揣进怀中,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