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懿旨
解游静静地听着,目光却仿佛透过她此刻怨恨狰狞的表象,看到了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少女,那个在雷雨夜缩进他怀里的妻子。
“徽予,有些路,走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你和我都一样。”
寝宫内重新陷入死寂,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他。
天还没亮透,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冷光,像是蒙了一层薄霜。一夜北风刮过来,将庭院里那几棵老槐树上残存的枯叶又吹落了大半,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引珠端着铜盆从廊下走过,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殿内的人。
皇后早就醒了。
昨夜从乾元宫回来,时徽予便没有合眼,她坐在窗前,对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坐了整夜。引珠推门进去的时候,时徽予还坐在那里,姿势和昨夜一模一样,连手边的茶盏都没有挪动过。
烛火已经灭了,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将那层厚厚的脂粉映得有些发白,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娘娘,您一夜没睡可不成啊。”
时徽予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没有说话。帕子是热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敷了很久,拿下来,放在一旁。
“更衣。”
她道,引珠应了一声,去取朝服。大红色的织金凤袍挂在衣架上,金线绣的凤凰在晨光里流光溢彩,华丽得有些刺眼,时徽予站起身张开双臂,任由引珠和闻声进来的几个宫女替她一层一层地穿戴。
中衣,衬裙,外袍,腰带,玉佩,香囊,最后是凤冠,沉甸甸地压下来,她微微仰了仰头,稳住脖颈,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人面容精致,妆容浓艳,看不出任何表情。
“走吧。”
她转身,朝外走去。
早朝刚散,消息便飞遍了整座皇城。皇后今早连下了两道旨意,第一道懿旨,是“为陛下龙体安康计”,即日起,皇帝寝宫方圆百步之内,除皇后特许的太医和近侍外,任何人不得擅入,所有饮食汤药,均需经皇后宫中查验。
第二道懿旨更为惊人,皇后以“陛下病体沉疴,恐难理万机”为由,提议从皇室近支宗亲中择一幼童,过继到帝后名下,立为皇太子,并请皇帝早日颁诏退位。
两道旨意传出,时徽予正坐在坤宁宫书房里看一份奏折。顾衍之措辞激烈,痛陈此举“有违伦常、动摇国本”,恳请皇后收回成命。她看了两遍,搁在一旁没有批,引珠在一旁研墨,不敢出声。
“顾衍之倒是硬骨头。”
引珠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接。时徽予也没有再说,又过了一会儿,沈妙云从外头进来,低声道:
“娘娘,朝堂那边有消息了,相爷他…”
“父亲怎么了?”
“底下的人吵成一团,相爷一直没开口,后来是王庸大人带头附和了娘娘的提议,说皇后娘娘深明大义,一大半人都跟着跪了。倒是顾衍之和秦太傅那几个人反对,不过都被王庸大人骂了回去,说他们居心叵测,意图离间帝后。”
时徽予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王庸是父亲的门生,他第一个跳出来附和,自然是为了维护自己这恩师的女儿。
“还有呢?”
她问,沈妙云犹豫了一下:
“还有…外头的传言,说陛下是被妖后迷了心窍,才荒废朝政、滥杀无辜,说娘娘您…”
“说我什么?”
沈妙云咬了咬唇,没敢说,倒是时徽予替她说了:
“说我是妲己转世,褒姒重生,祸国殃民的妖后。”
沈妙云低下头,没有说话,时徽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知道了,下去吧。”
沈妙云退了出去,引珠则连忙过来换茶,小声说:
“小姐,外头那些混账话,您别往心里去…”
“本宫没有往心里去。”
时徽予打断她,语气柔和,颇有安抚的意味:
“你出去吧,本宫一个人待会儿。”
引珠张了张嘴,终究躬身退了出去。殿内安静下来,时徽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海里却一遍一遍地回放着那些话。至于解游,想到他即将被钉在昏君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她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又翻腾起来,快意,酸涩。
时徽予站起身,推开窗户,她微微扬起下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不多时,她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份顾衍之的奏折,提笔批了几个字:
“留中,不议。”
然后搁下笔拿起另一份,那是礼部拟的过继诏书的草稿,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唤来引珠。
“送去相府,请父亲过目。”
引珠接过,退了出去。
初冬的夜冷得格外早,坤宁宫只留了墙角一盏孤灯,将满室的黑暗逼退到四角。墙上悬着一幅宫城舆图,墨线勾勒的殿宇楼阁密密麻麻,被她用朱笔圈点出无数标记,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寅时三刻,她从无数个时辰里挑出这个节点。谢云深说禁军中有三卫绝对可靠,另外两卫可以争取中立,至于那两卫,她在地图上那两个位置画了叉,涂掉,又重新画上。烛火跳了一跳,她忽然感到一阵疲惫,正欲唤引珠添些炭火,殿门却被叩响了。
是谢云深。
时徽予心头一紧,沉声道:
“进来。”
门被无声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闪入,随即又轻轻合拢。谢云深没有穿甲胄,一身玄衣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的面容在烛光下依旧冷峻,只有眼底深处藏着波动。
“谢统领,这么晚了,可是有何要事?”
时徽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谢云深则是走到她面前约五步远处,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娘娘,臣有事相求。”
“何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她,目光与往日相比有些不同。平日里他看她总是克制的、收敛的,像隔着厚厚一层冰,只敢在冰面上远远地望,此刻那层冰碎了,露出底下滚烫翻涌的东西,坦荡决绝,含着破釜沉舟的温柔。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