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士族的试探
卫主簿抱着三份文书进堂的时候,刘亮正在看义学送上来的算学作业,头都没抬。
“府君。”卫主簿把三份文书在案上排开,排得很齐,“阳翟三家大族,今日一早,前后脚递进来的。”
刘亮放下作业,拿起头一份。
这一份说,犁署勒工名,抬工商末业,恐乱士农之序。
第二份说,郡府设纸棚于长明村,太守亲往督之——工商末业,本不当由二千石亲莅。
第三份出自几家有子弟在义学附读的族老,说义学不择良贱,贵胄与佃户之子同席,恐失教化之体。
刘亮一份一份看完,居然笑了。
“写得好。”他把三份文书码齐,“骂人都骂得这么有章法,不愧是几百年的老姓。”
“府君还有心思夸。”卫主簿哭笑不得,“这三份,要不要回?”
“先问一句——”刘亮抬眼,“这三份,是一伙人商量好了递的?”
“不是。”卫主簿摇头,“递文书的三拨人,平日里未必说得上话。有一家跟另一家,还有旧怨。”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府君,这就好比下雨。不是哪一朵云约好了另一朵云——是云到了,风到了,它就一起下了。”
云到了,风到了。
刘亮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辛族老那一趟客客气气的探底,回去传开了。这些日子,阳翟那些几百年的老姓,在各自的宴席上,把他这个上任十来天的太守,掂量了个遍。
掂量的结果,就是案上这三份措辞不同、矛头一致的文书。
头一场雨,毛毛雨。
“不回。”刘亮把三份文书压进镇纸底下,“一个字都不回。回得急了,倒像被它们戳着了。”
卫主簿应了声,又听自家府君慢悠悠补了一句。
“他们出题,我不答。”刘亮站起身,取下壁上的大氅,“我下乡去,出我自己的题。”
他去了阳城县的下亭乡。
理田籍的时候,这个乡的数就别扭。册上记着一百二十户。可他下乡那日,一路走一路数房——光是能住人的屋,一百七十多间。
多出来的那些人,是谁?
乡里的里正跟在后头,支支吾吾,一会儿说是亲戚投亲,一会儿说是短工借住。刘亮不为难他,自己往村里走。
在一处庄子后头,他撞见一个舂米的汉子。
那汉子瘦得两颊塌陷,一下一下舂着,见有官人在旁边站住了看,也不停手。
“你是这乡的人?”
“长葛的。”汉子说,“三年前逃荒过来的。”
“在册上么?”
汉子舂米的手,停了停,咧开一口黄牙,笑得有点惨。
“俺?俺不算人。”他说,“俺算庄上的。”
“算庄上的?”
“俺没地。庄上收了俺,给俺一口饭,给俺一间偏屋。”汉子接着舂米,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俺替庄上种地,种出来的粮,四成交庄上。人是庄上的人,地是庄上的地。荒年庄上不撵俺,俺就活着。哪天撵了,俺就没了。”
“俺不算这乡里的一户。俺是庄上的一样东西。”
刘亮站在那儿,看着他一下一下舂米。
一年四成的粮交出去,人身、命,都拴在庄上。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一个这个年月还没有的词儿。
——这他妈是包身。
册上一百二十户,乡里住着的,远不止一百二十户。多出来的几十户人,报了荒、投了庄,从官府的册上消失了。地还在种,粮还在收,只是不再交给朝廷,交给了大户。
这跟阳城那片报了荒的田,是同一件事的两个头。一头是地,一头是人。
里正在旁边偷看太守的脸色,腿肚子直转筋。
刘亮却没有发作。他把那页记着“一百二十户”的册子折起来,塞回怀里,还冲那舂米的汉子点了点头。
“米舂得不错。”
汉子愣在那儿,看着这位官人转身走了,半天没回过神。
出了乡,随从问他为什么不查。
“查谁?”刘亮翻身上马,“查里正?他不敢。查那家庄子?我如今头上压着一千二百万,这时候掀这一乡的桌子,是把自己架到整郡大姓的对面去。”
他勒了勒缰绳。
“再说了——”他笑了笑,“腊月二十,辛家请我赴乡饮。空着手去,多失礼。”
随从没听懂。
刘亮也没解释。他怀里揣着那页折起来的册子,那就是他备的礼。
从下亭乡回来,邴让来寻他,说义学出了点事。
辛家一个庶孙,跟一个叫狗娃子的佃户娃,打了一架。
“辛家那孩子叫辛虔,九岁,来义学附读。”邴让讲得直摇头,“辛虔嫌同堂的狗娃子脏,推了他一把。推了两回。第三回,狗娃子不干了——”
“他还手了?”
“没有。”邴让说,“狗娃子攥着拳头,憋红了脸,冲辛虔吼了一句——”
老书生学着那孩子的腔调:
“‘恁再推俺,俺就还手了。俺一还手,恁明日就不来了。恁不来,恁就学不着算学了!’”
刘亮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一个九岁的娃,吵架吵不过,却拿捏住了对方最舍不得的东西。他不是怕辛虔。他是舍不得辛虔走了,这义学里少一个算题的人。
“后来呢?”
“后来辛虔没说话。”邴让道,“第二日,他掰了半块墨,搁在狗娃子案上。俩人课上还是不讲话。”
“墨都分了,话不讲了。”刘亮笑,“这就是孩子家的讲和。”
笑完了,他想起另一桩事。
这些日子,那三位递文书的族老,字里行间都在跟他争一个“序”字——士农工商,贵贱良贱。他要真跟这几个老头子当面辩尊卑,辩到天黑也辩不完。辩赢了,也是结死仇。
可他忽然有了另一条路。
“邴先生,义学从明日起,每半旬加开一堂算学。皓月那边,我去说,让她抽时间来教。”
邴让有些意外。
“我不跟那三位老丈争尊卑。”刘亮看着他,一字一句,“我只要一样——让他们家的孩子,舍不得走。”
邴让怔在那儿,把这句话嚼了半晌。这个教了三十年书、屡试不第的老书生,眼睛忽然亮了,只回了四个字。
“有教无类。”
算学课头一日,顾皓月出了道题。
题不难:一乡分粮,几户几口,该分多少。她把数报出来,底下十几个娃,拿炭条在木板上算。
算到一半,辛虔举手。
“先生,这道题,少了一样。”
“少了哪样?”
“少了收成好不好。”辛虔说,“题里只说几户几口,没说这一年收了多少。收得多,按这个分。收得少,这么分就不够。这题,得算两遍。”
“那你说,怎么办?”
“按少的那一遍备粮。”辛虔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多的那一遍——先别高兴。”
顾皓月没说话,看了这孩子一会儿,让他坐下了。
那天散课,她跟刘亮提了一句。
“别的孩子算完一道题,就抬头看我,等我说对不对。”她说,“辛虔算完,会自己再算一遍。”
她顿了顿。
“这孩子很聪明。但心里有心事,我看不出来是什么。”
刘亮没接话。
他独独记住了那句“多的那一遍,先别高兴”。一个九岁的孩子算一笔粮,算的是往最坏处备、往好处不敢喜。
他笑了笑。
腊月二十那场席,满堂的大人,但愿也懂这个理。
腊月二十,辛家岁末乡饮。
颍川有头有脸的老姓,来了二十几家。名义是岁末乡饮,实则是那三份文书之后,士族要当着满座宾客,正正经经会一会这位新太守。
刘亮赴席赴得很是自在。进门先夸辛家的腊梅开得好,落座又夸厨下的羹调得地道,宾主尽欢,一团和气。
酒过三巡,一位姓杜的名士捧着酒盏,笑吟吟站了起来,要请教府君一段《春秋》。
“桓公二年,宋督弑其君。《春秋》书‘宋督弑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敢问府君,圣人此处,先书弑君,后书及孔父,是何深意?”
满座静了下来。
这是明着考。士族最重经义。一个二千石太守,若连《春秋》一段都对答不上,他们才肯认定一件事——你不是“读书人”,不是我们一路人。
“以吏事进身的酷吏”这顶帽子,就在席边上搁着,等他伸手去拿。
刘亮放下酒盏。
“杜公这一段,我答不上来。”
他答得坦然,满座反倒一时哗然。他却不慌,慢慢接了下去。
“我读书少,《春秋》里圣人的深意,我参不透。我只想请教杜公另一件事。”
“今日来的路上,我在下亭乡,见着一个长葛逃荒来的汉子。他替人种地,一年交四成粮,人身、性命,都拴在庄上。他跟我说,他不算人,他算庄上的一样东西。”
刘亮环视满座,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夜的菜。
“《春秋》诛心。弑君,是违。弑大夫,是违。我想请教诸位——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不算人的一样东西’,这件事,算不算违?”
满座静得落针可闻。
没人接这个话。这话没法接。接了,就得认下亭乡那样的庄子有问题。而这满堂的人家里,谁没有几个“不算人的”庄客。
席间,王皓忽然把手里一段东西,摊在了案上。
众人看过去——一段三尺来长的麻绳。
“诸位看我,在下是个商人。”王皓笑道,“商人逐利,手里过的钱,一日万贯。可诸位知道么,我手里过的钱,从来不是我自个儿的。我是替天下的货,牵个线。”
他拎起那截麻绳,一头一尾,晃了晃。
“这绳子三尺,一头拴着种地的,一头拴着穿衣的,我在中间拉一把。绳子断了,两头的人,都活不成。”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可席上有些人的脸色,变了。
他们听懂了话底下的意思——你们把人拴在庄上,当东西使。可人不是绳子两头的货。
人,是人。
火药味渐渐浓了。辛族老这才慢悠悠开了口,把话头从《春秋》、从那根麻绳上,轻轻巧巧地引开。
“府君忧心民瘼,是颍川之福。”他先捧了一句,随即问得很随意,“老朽听闻,府君近日在理田籍。阳城那几个乡的旧册——府君,可要动一动?”
这是一记探底。
动田籍,就是要清丈,要把那些报了荒、投了庄的地和人,重新掏出来。这是要动在座每一家的命根子。
刘亮端着酒盏,面不改色。
“不动。”他说,“田籍是旧年的糊涂账,理清楚就是了。我一个上任十来天的太守,哪有力气动它。”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他心里给这两个字添了个注脚——今日,不动。
辛族老捋着胡须,笑了笑,没说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