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第205章：遴选本是局，万般执念，皆作胚群饲粮
酸雨啃噬吉奥星域的钢铁骨架。
酸液裹着细碎重金属碎屑，混着冷却液独有的腥甜浊味，顺着摩天楼坑洼锈蚀的外骨骼纹路慢慢淌落，砸在露天废弃电路板上，炸开一团转瞬就散的白雾。酸雾沉沉坠在楼宇切割出来的钢铁峡谷之间，裹住那些断电已久、光色哑掉的霓虹灯管。头顶铅灰色穹顶压得极低，像一口永久宕机的巨型服务器盖板，云层深处滚着散热风扇绵长沉闷的嗡鸣，混着酸雨磨蚀合金的沙沙声响，在楼宇缝隙之间来回冲撞。风钻过楼宇缝隙，扯住悬空垂落的旧光缆，缆线轻轻摇晃，抖出琴弦将断未断的细碎颤响。
雾层深处，星星点点的磷蓝光点跟着雨丝慢悠悠浮动。
那是蚀萤。
它们自时序裂隙流落吉奥，集群共生，借时序残丝搭起一张集体感知网络。它们不急着一击索命，只是静静悬在雨雾里，蓝光起伏不定，像一群极有耐心的猎手，等着猎物身上的时序锚点一点点松动。纤细的感丝一旦触碰到目标散逸的因果残波，便能锁定那人独有的因果印记，只要集群不散，标记便如附骨之疽。数万个体并网同步，甚至能制造时序共振，搅碎整片区域的因果链路。
两道时序烙印，悄无声息擦过天枢指挥舱冰冷外壁。
一道很轻，如同猎人为了试探，指尖轻轻碰一碰猎物的皮毛；一道沉滞厚重，带着三十年前旧项目独有的频率，死死跟在第一道痕迹后头，像影子追着光源。两道印记互不交融，彼此牵制，却全都锁定了同一个坐标——天枢舱。数十万蚀萤循着轨迹缓缓游移，磷蓝光带在雨幕里拖得很长。靠近舱壁的数千只先头蚀萤猛地顿住，光点同步暗下去一瞬，感丝绷得笔直，随即四散绕开，像是忌惮舱内封存着的某样东西。
天枢舱外壁镶着一圈时序偏折栅板，是瑟琳娜熬了好几个通宵改出来的防御装置。栅板由多层交替堆叠的相位晶膜压合而成，可以轻微扭曲舱体向外溢散的时序波段，制造虚假的锚点虚影。
栅板震颤频率陡然紊乱，表层浮着的银辉明暗交替，第一组诱饵虚影仅仅一息，就被集群的主谐振源撕碎。
一部分蚀萤放弃追踪虚影，感丝收紧，径直朝着舱本体合围过来。栅板背面串着的时序回波捕集阵列疯狂告警，红色警示标记在监测面板上成片炸开，刺耳的蜂鸣一声紧接一声，没有半分停歇。
夏洛克·里昂指尖捻着一片从操作台边缘刮下来的锈蚀碎屑，指腹一圈圈慢慢碾磨。坚硬的锈皮被捻成细粉，混着舱内潮湿的水汽，黏进掌心里的纹路。他手肘撑在舷窗边上，半边肩膀抵着凉冰冰的钢化玻璃，目光沉沉落向这片被酸雨啃得千疮百孔的星域，眉峰拧成一道硬邦邦的折痕。舷窗外面，数千只蚀萤的磷蓝光点在酸雾里忽明忽暗，转眼之间，已经在舱外拢成一圈密不透风的环，感丝层层交错，封死所有向外逃逸的时序通道。
他刚刚回溯完一段被人为抹除的时序残丝。
残丝很短，破碎残缺，只留下一点模糊的印记：胚群已全部唤醒。
残丝末端，藏着一层极难捕捉的加密水印，水印编码，和他早年录入天枢主控的私钥格式一模一样。回溯依靠舱里的时序残丝萃取仪，捞起散在空气里本会转瞬消散的因果碎片，拼出残缺的过往画面。萃取所得影像极易篡改，真假难辨。配套的因果校验游标悬浮在光屏侧边，沿着时序链条逆向比对因果自洽性。
下一秒，游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尖锐短促的告警音刺破舱内沉闷的嗡鸣。
凉意顺着后脊猛地炸开。他脑海里闪过一帧短促的碎片画面：酸雨浸透棚户区，孩童蜷缩在锈蚀管道缝隙里，皮肤上爬满时序印记蚀出的灰白斑纹，微弱的哭声还没飘远，就被流动的时序浪流揉碎。他拼尽全力想要护住吉奥万千普通人，可支撑这份守护的根基，偏偏是一头随时会吞掉自己的时序怪物。视线扫过远处层层叠叠的钢铁楼宇，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顺着腰间空置的武器挂扣凹槽慢慢蹭过，肩头微微往下沉，半晌没有出声。
天枢指挥舱内的风扇依旧嗡鸣不休，舱内气流裹着冷却介质淡淡的腥气，缓缓扫过层层时序晶簇。晶体表层爬满新生的细纹，昨夜高强度算力透支，烙下消不去的损耗痕迹。晶簇边缘凝着几星细小的冷凝水珠，水珠越积越沉，“嗒”一声砸在金属底板，晕开小小的一滩湿痕，转眼又被舱内热风吹干。舱顶应急灯带疯狂频闪，惨白的光断断续续扫过错落的仪器面板。舱中心悬浮着一台因果锚定仪，球形外壳，内部晶流急促翻涌，锚定仪外头八枚相位阻尼浮珠转速陡然飙升，摩擦产生细碎的尖啸，时序浪涌的冲击一波紧接一波砸过来。
瑟琳娜坐在残破的操作台边，义眼的光路急促闪烁。这只义眼不是普通的光学改装，内置频谱解构光路，可以直接解析看不见的时序波动，把抽象的因果信号转化成眼底流动的数据流。她指尖虚悬半空，一点点梳理昨夜全部交易链路的底层残码，颈侧接驳口的滤膜泛着刺目的红，长时间解析暗码带来的超负荷灼烧，让皮下血管突突搏动。
此刻她左手已经悄然滑到操作台下方，指尖按在记忆隔离晶匣的熔断触发键上，拇指死死抵住触发凸起，神经链路同步预加载焚毁程序。只要时序入侵突破舱体防御，信号抵达阈值的刹那，她会毫不犹豫启动神经熔毁模块，焚毁自身全部神经接驳组件，半分可供旁人驾驭时序的筹码都不会留下。晶匣的隔离闸已经提前锁死，高危暗码与她的神经链路彻底隔断。
余光瞥见舷窗外绕着不散的蚀萤，她指尖猛地一顿，调出环境监测面板，声音压得很低，尾音绷得发颤：“蚀萤集群的阵型变了。它们不再单纯围着舱体采样印记，外围节点已经铺开封锁网，截断了这片空域所有时序逃逸通道。监测阵列抓到信号，集群的主谐振源不在蚀萤本体，是另一组独立的时序信道。”
她指尖轻点，一片淡蓝色数据流浮在两人之间，光屏微光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老议员的封存指令落地前零点三秒，偷偷追加了一条隐藏分支。分支目标不是域外账户，是全部记录时序容器相关的分布式存储节点。我们之前所有推演，全都漏掉了这一步。还有一桩怪事，日志里多出一组重复访问记录，访问权限签名，和你的权限指纹高度重合。”义眼的光猛地暗下半分，眉尖狠狠一蹙，寒意漫上眼底，手腕向内收，小臂横在身前，下意识护住身前流转的数据，“他藏得太深。”
夏洛克眉头锁得更紧，喉结狠狠滚了一圈：“重合？时序锚点独属于一个人的因果，根本复刻不了。”
心底那股寒意瞬间沉到谷底。他比谁都清楚，每个人的时序锚点绑定自身因果，独一无二。这只能说明，很早之前，就有人在模仿他，复刻属于他的一切。
“我也想不通。”瑟琳娜轻轻摇头，指尖飞快敲碎一组试探性溯源包，数据流刚放出就被无形力量吞噬，连三息都撑不住，“时序密钥绑定个人因果锚点，常理之内绝无复刻的可能，可日志不会作假。”
操作台另一侧，多屏拼接盘面明暗交错，红绿曲线疯狂跳动。卡伦德指尖夹着一支熄灭的合成烟，烟身被舱里的湿气浸软，表层微微发皱。他在星域金融盘沉浮数十年，看透资本起落的本质。涨跌从来不是冰冷的数字游戏，是人心与欲望的博弈。世上没有永恒的同盟，只有利弊权衡。
他的另一只手，藏在台面之下，指腹搭在全域信用熔断装置的触发钮上，装置的因果隔离闸早已完成预校验，资金熔断的引爆序列卡在倒数待命位，只等一个触发信号。一旦夏洛克的信号中断，或是蚀萤集群开启全域时序锁缚，他会立刻引爆所有关联账户，拖垮整片星域的金融链路。
“资金分流完毕，大部分仓位已经跳出总署监控链路。”卡伦德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光屏跳动的行情曲线，唇角扯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凉笑，话音未落，盘面一根绿色曲线骤然断崖式跳水，他瞳孔一缩，笑意瞬间敛尽，“但还有一桩怪事，昨夜域外势力退去之后，有一笔极小的匿名资金，悄悄接走了他们抛出的残仓。这笔资金不属于域外联盟，也不属于总署。”他把烟卷狠狠摁进操作台的熄烟槽，指腹用力捻碎烟蒂，细碎烟沫落在金属槽底，眉头缓缓拧起，眼底漫不经心的神色尽数褪去，指节重重叩两下屏幕边框，沉闷的叩击声在密闭舱里轻轻回荡，“资金交割的信道，恰好和刚才那道仿冒你权限的时序信道，共享同一组底层载波。而且监测阵列抓到，蚀萤数十万个体的迁徙轨迹，和这条信道走向完全重合。对方，能直接向蚀萤的集群意识下发围猎指令。”
夏洛克眉峰一挑，眼尾微微收紧，呼吸放轻：“第三方？能够驱使蚀萤发起围猎？”
心底的疑团一层叠着一层。议长、域外、这伙藏在暗处的棋手，三方纠缠在一处，他像是一脚踏进一张织了三十年的巨网。
“正是。”卡伦德沉声应道，伸手拖动行情回溯条，那笔匿名资金的交易痕迹在屏幕上一闪而逝，随即被自动擦除，“这伙人藏得极深，就连我布下的资金溯源探针，都抓不住半点尾巴。他们不急着抢公开的时序档案，只在所有人看不见的缝隙里，悄悄捡走散落的碎片。资本市场最可怖的从不是明面上的厮杀，是潜伏在盘面之下，无声吞掉一切的暗流。”
瑟琳娜侧过头看向卡伦德：“要不要提前锁死对冲仓位？一旦蚀萤集群全面启动时序锁缚，整个星域的交易节点都会瘫痪。”
卡伦德轻轻摇头，视线死死盯着重新开始异动的资金曲线：“锁得太早，等于主动亮出底牌。我留三成仓位悬空，就是等着看幕后之人的盘面手法。”
舱外雨势骤然加重，密集雨珠狠狠砸在合金舱顶，嗒嗒声响层层叠叠，盖过一部分风扇绵长的嗡鸣。酸雨顺着舱体外壁的沟槽流淌，冲刷外壁斑驳的锈蚀层，不断有细碎锈渣被雨水冲落。环绕舱体的数千蚀萤被剧烈震荡惊扰，薄翼同步震颤，磷蓝光点骤然炸开四散一圈，转瞬又以更快的速度重新聚拢。时序偏折栅板的银辉剧烈闪烁，好几片晶膜被蚀萤的谐振冲击，表面裂开细密的蛛网纹路，一道细微的电流焦糊味顺着通风口猛地灌进舱内。
通讯信道毫无征兆地亮起。不是老议员的加密专线，也不是域外联盟的通牒信道，是一段没有溯源地址的裸流信号，混在酸雨带来的杂波里。这是时序漂流信道，不依托固定基站，借用空气里游离的时序残丝传递报文，没有实体信号源，常规溯源手段根本抓不到发送者。信道搭载因果掩码发生器，每传递一字，就同步抹除这一段信息对应的因果痕迹，报文在时序长河里，留不下半点足迹。
光屏没有投影人像，只有一行文字飞快滚动，字迹的光纹，和昨夜终端上消失的印记一模一样。
【时序胚群唤醒完成，遴选即刻开启。】
夏洛克后背肌肉猛地绷紧，后颈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瞳孔骤然收缩，脊背一下挺直，脚掌稳稳扣住舱内防滑纹路，视线死死钉在光屏上，喉结悄悄滚了一圈。舷窗外成片磷蓝光点次第亮起，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光环，牢牢锁死天枢舱的时序坐标。蚀萤的谐振频率同步拔高，低沉的嗡鸣穿透合金舱壁，震得仪器面板上的指示灯疯狂频闪，几台低功率仪器直接过载黑屏。
一股恐慌顺着脊椎往上爬。他能清晰感知到体内的印记在呼应这个信号，那股力量在呼唤他，引诱他。他心里清楚，说不定在哪一刻，他就再也压不住这份躁动。
瑟琳娜的义眼瞬间爆发出刺眼红光，脸色唰地一白，立刻启动异码嗅探模块，手腕翻飞，指尖在虚拟按键上飞快敲击。可数据流仅仅存续三息，便如同被雨水消融的时序凝露，凭空消散，嗅探日志一片空白。
“抓不到源头。”她声音绷得很紧，指尖在操作台面上留下几道浅痕，“信号没有固定发射坐标，是借整片星域四处飘游的时序残丝拼合而成。蚀萤不只是侦察。只要主脑一声令下，数十万个体可以同步启动时序锁缚，整片城区都会沦为它们的猎场。”
夏洛克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微弱悸动，是时序容器印记在呼应信号，不必他主动催动能力，印记自会和远处暗源共振，血管里像是有细碎的电流来回窜动。
“它跟着我。”他声音很轻。
厚重合金舱门的金属边框挂满水珠，雨水顺着凹槽缓缓流淌。
舱门被外力轻轻叩响三下，节奏缓慢均匀，是屠夫约定好的信号。
合金舱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金属滑轨摩擦，发出沉闷嗡鸣。酸雨裹挟刺骨冷风灌进来，带着金属锈蚀与冷却液混合的怪味。屠夫站在门外，机械义眼的红光压得很低，面罩之下下颌绷得死紧，肩甲积存的雨水顺着装甲纹路不停滴落，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他身上穿戴相位隔绝甲，内层衬着一层消时序织物，能够屏蔽自身的因果印记，避免被蚀萤追踪。甲胄夹层嵌着时序扰流丝，一旦遭遇定点时序锁定，扰流丝会瞬间生成杂乱的伪频谱，短暂混淆敌方采样。
两道相悖的指令还在他的神经接驳端口来回冲撞，灼烧着他的感知，颈侧接驳口溢出一丝淡红的渗液。
没有人知道，方才等候传讯的间隙，屠夫悄悄把一枚微型存储晶片压进掌心。晶片里刻录了全部蚀萤集群的移动坐标、谐振频率，是他冒着权限熔断的风险，私自从总署内网扒取。他既不肯全然遵从议长铲除夏洛克的命令，也不会主动投奔天枢，交出全部底牌。他的忠诚从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只属于这片星域里活着的普通人。若是两方博弈到最后，没有人愿意停下时序浩劫，这份记录，就是他最后的后手。他会独自带着数据，潜入蚀萤巢穴，引爆随身携带的时序湮灭弹，以自身为薪，抹除整片集群。这个念头在心底扎根许久，冷静、偏执，不带半分转圜余地。
“议长传讯。”屠夫的声音隔着面罩闷闷传出来，眼底藏着翻涌的挣扎，“邀你前往总署顶层议事厅，商议域外舰队航道布防的正式方案。随行人员仅限你一人。”
夏洛克静静看着他，神色平静，不带半分波澜：“他清楚我不会轻易应下。”
他心里清楚这一场邀约凶险万分，是暗藏陷阱的会面，可线索就卡在议长身上，他没有太多退路。
“议长说，有些话，只适合当面讲。”屠夫声线没有起伏，手掌微微抬起，小臂平稳向外舒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底掠过一丝愧疚，“他保证，议事厅之内不会设伏。”
瑟琳娜往前踏出一步，看向屠夫，声音锋利：“我们凭什么信他的保证？蚀萤已经锁死这片空域。”
屠夫顿了顿，低声答道：“我只负责传递口信，担保的话，我做不了。”
夏洛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眼神淡漠：“他这份保证，分量太轻。”
“我只是传话人，他的承诺，我无权替他担保。”屠夫低声补上一句，机械义眼的红光飞快闪烁一次，像是在提示某种隐秘警报。
“我可以去。”夏洛克开口，目光沉静，“但我要确认一件事。昨夜你收到的两道矛盾指令，是谁下达的？”
屠夫的指尖在枪握把上轻轻蹭过，长久沉默，肩头极轻地动了一下，脖颈微微侧转。面罩缝隙漏出的眼神躲闪，两道指令分属不同暗信信道，权限层级一致，他没有权限追查签署者。
“我只负责传递执行。”他顿住，不再多说半个字。
夏洛克侧过头，看向瑟琳娜与卡伦德，神色郑重：“我去一趟总署。你们留在舱内，守住所有时序存储晶簇，盯紧蚀萤集群动向，一旦它们同步调整振动频率，立刻开启时序湮灭场，不要硬扛它们的时序共振爆破。无论对方抛出什么样的诱饵，不要主动对接任何陌生信道。”
瑟琳娜眉头收紧，义眼的光黯淡一瞬，脸上浮起明显焦灼，往前半步，手下意识想去拉夏洛克胳膊，又在半空顿住，指尖蜷了蜷：“一定要去？那是他的主场。数十万蚀萤已经记下你的时序印记，一旦你动身，它们会分出一支分群一路跟着标记你的位置。只要集群不被时序湮灭场清空，标记就不会消失。”
她从不会阻拦夏洛克的抉择，可她的本能，是替他算尽所有暗藏的凶险。
夏洛克轻轻摇头：“不去，所有藏在暗处的线索，就会彻底断掉。”
他心里在拉扯。一边是留在天枢、和同伴抱团守住阵地的安稳，一边是孤身踏入敌营、赌一把挖出真相的抉择。安稳换不来长久的安宁。
“不去，至少我们还能守着天枢，慢慢推演破局的法子。”瑟琳娜声音发紧，指尖已经放在湮灭场的预启动键上。
“不去，就永远猜不透议长真正的图谋。”夏洛克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肩侧接驳管线，神色笃定，“他急着收拢容器资料，谈话之间，一定会露出破绽。”他浅浅吸一口气，抬掌，轻轻拍了拍卡伦德的肩膀，掌心落下，随即松开。
卡伦德抬眼，淡淡开口：“一旦踏入总署，你就脱离了我们所有时序掩护。蚀萤的标记，很难彻底清除。”
他从终端上抬起头，把一枚巴掌大小的分流晶块推到夏洛克面前。这是时序分流诡晶，晶块表面刻满细密分流纹路，边角常年被人摩挲，磨得光滑温润。晶块内部封存着微型因果碎流发生器，可以把你周边的时序波动拆成上万条碎流，向外送出极简求救标记，不会被单一屏蔽场锁死。预留账户的权限，我已经录入晶块之内。它能轻微干扰时序波段，暂时打乱蚀萤感丝的采样频率，帮你短暂甩开追踪标记。
“谢了。”夏洛克拿起晶块，指尖捏着冰凉晶面翻转一圈，塞进内侧衣兜，抬手按了按胸口位置。
握着这枚晶块，他稍稍心安，可他明白，这一点依仗，在真正的时序洪流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人总以为手中握着筹码便能掌控前路，却常常忽略，命运本身，从不接受任何抵押。
“别硬扛。”卡伦德低声叮嘱，指尖敲了敲主控台应急按键，连续轻点两下，“撑不住就发信号，我能调动所有资金渠道，砸开总署的通信封锁，同时释放大范围时序湮灭脉冲，逼退靠近你的蚀萤集群。”
瑟琳娜补上一句：“我会全程监听总署内部时序频谱，只要有异常波动，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屠夫侧身让出通路，连绵雨幕在他身后铺开，铅灰色天穹沉沉压在城市上空。
悬浮车沿着锈蚀楼宇之间积水通道滑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浑浊水花。这辆车搭载因果遮蔽膜，车身表层一层不断流动的哑光薄膜，能够弱化车体向外溢散的因果信号，只是遮蔽能力有限，挡不住蚀萤集群的高阶采样。底盘位置还装有时序偏流喷嘴，可以间断喷出微量时序弥散雾，短暂扰乱后方追踪的蚀萤感丝。
车子刚驶出三百米，分流诡晶骤然升温，衣兜内传来一阵灼人的震颤。夏洛克低头一瞥，窗外的磷蓝光点骤然收拢，化作一道疾驰的蓝光箭簇，直直撞向车窗。
“来了。”他低声自语，指尖死死按住衣兜里的晶块。
偏流喷嘴自动激活，一团灰白色时序雾从底盘喷涌而出，后方那道蓝光猛地一滞，蚀萤集群短暂失去锁定，散开一圈，仅仅两秒之后，再次重新集结，速度比先前更快，不远不近吊在雨雾里，安静尾随。行至半程，监测耳麦里瑟琳娜的声音急促炸开：“集群主力正在拆分，一半继续围堵天枢，一半全数追向你这边，谐振强度持续攀升，距离时序共振爆破阈值只剩十七息！”
夏洛克指尖扣紧扶手：“我看到了，它们在压缩我的逃逸窗口。”
悬浮车平稳停靠在总署底层安检口。厚重合金闸门缓缓抬起，液压推杆发出沉闷低吼，内部时序溯源扫描仪沿着车身缓慢扫过。扫描仪能够解析一切带有因果印记的载体，剥离伪装，还原物品对应的时序链路，配套的伪印甄别核心专门用来识别仿造的时序签名。
安检官戴着隔绝时序信号的面罩，目光冰冷：“请交出所有携带的时序存储介质。”
夏洛克没有犹豫，抬手，把身上其余晶块全部取出放在托盘里。唯独藏在胸口的分流诡晶，被衣料底下一层极薄时序迷彩盖住，扫描仪光束掠过，没有捕捉到异常。他眼皮微微垂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紧绷。
他清楚这是在赌，赌这层迷彩可以骗过扫描仪，赌自己还有退路。
长长的廊道只有墙根一排低亮度灯带，微光一路牵向议事厅深处，墙面刻着早年冲突留下的深浅划痕。恒定冷风从通风口淌出，靴底踏在合金地板上，敲出单调嗒声。廊道墙壁内嵌时序隔绝镀层，由多层反相晶膜压制而成，隔绝绝大多数时序信号，防止外部时序力量渗透进来，镀层缝隙布设着微小型时序泄露探针，一旦有波动穿透镀层，立刻触发全域警报。
踏入顶层议事厅的时候，老议员独自坐在长桌尽头。厅内光线偏暗，只有一盏落地灯投下昏黄的光，灯罩边缘蒙着一层薄灰。灯光落在他布满细纹的脸上，鬓角灰白，眼窝深陷，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连日熬守留下的疲惫藏都藏不住。一支合成烟草静静搁在烟灰缸边缘，没有点燃，干燥的烟丝微微翘起。四面墙壁都嵌着厚重时序隔绝镀层，银灰色镀层平整哑光，能够吞噬大部分时序信号。
落地灯的光晕猛地扭曲，空气里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摊在桌面的泛黄卷宗，封面上的字迹疯狂漂移，纸页边角不受控地疯狂震颤。夏洛克胸口的分流诡晶，在衣兜内骤然滚烫，灼得皮肉发疼。
老议员藏在桌下的右手始终收拢，掌心扣着一枚暗黑色脉冲封印器，冰冷金属外壳贴着掌心纹路，触发凸起硌着皮肉。封印器内置因果坍缩阵列，可以定向轰击目标的时序锚点，强行打散容器身上的因果印记，代价是载体本身会随同印记一同消散。他的执念已经偏执到疯狂：只要能护住吉奥，任何罪业、任何代价，他都愿意独自背负。夏洛克是容器，是祸根，也是唯一的希望。他可以劝服、可以许诺，一旦劝服无果，他会毫不犹豫出手封印，哪怕亲手毁掉这个年轻人。眼睫不住轻颤，目光在夏洛克身上来回游走，手腕微微向内收，胳膊贴紧腿侧，指腹一遍遍蹭过触发轮廓。
“你来了。”老议员抬眼，目光沉沉，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一下，两下，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笑意浮在表层，眼底没有半分暖意，“我本以为，你会拒绝这次邀约。”
“拒绝，就等于承认我心底藏着怯意。”夏洛克拉开椅子坐下，椅腿和地板摩擦，发出低哑声响，“议长想要谈什么，不妨直说。域外舰队的布防，只是幌子。”
老议员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着夏洛克：“果然瞒不住你。那我便开门见山，我要邀你归到总署麾下。”
夏洛克眉梢一抬，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归到总署麾下？”
他早猜到对方有图谋，可听见这番话，心口还是猛地一沉。他不想变成别人手里掌控时序的工具。
“归顺总署，交出你身上的时序印记。”老议员手掌摊开，掌心向上，做出许诺姿态，眼神裹着浓烈期待，“我可以给你最高权限，与我一同掌控时序，护住吉奥。城外时序侵蚀持续蔓延，已经有大批流民被印记啃噬。”
夏洛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议长，你当真以为，拿到时序印记，就能终结所有灾祸？”
老议员指尖摩挲卷宗封皮，语速放缓，字句沉在空气里：“我想握住一把可以制衡一切的刀。”
这一句筹码砸下来，夏洛克心口一沉。他想要救下那些流离受难的普通人，可交换的代价，是交出自我、沦为议长手中的工具。他几乎动心，那些在时序侵蚀里挣扎的流民，是他一直想要守护的人。可他又清醒地知道，一旦交出印记，他就再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议长，你想要的从来不是并肩守御，是把我攥在手里。”夏洛克直视对方。
老议员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拿起桌上那份泛黄纸质卷宗，指尖捏住卷宗边角，缓缓推到长桌中央。纸面是古老纤维载体，不受时序能力侵蚀。封面上褪色四个字：时序容器。纸页边缘被岁月浸得发脆，边角微微卷起。
“你很早就猜到了。”老议员指尖点在卷宗封皮上，轻轻敲了敲，脸上笑意慢慢褪去，神色凝重，“三十年前，联邦开启这个项目，初衷是造出承载时序洪流的容器，抵御域外势力掠夺。试验失控，第一批试验体消散在震荡之中，只余下散落各处的印记，蚀萤也顺着裂隙落进这片星域。”
夏洛克指尖悄悄抵在衣兜内的分流诡晶上，视线牢牢锁在老议员脸上：“试验没有封存。”
“是。”老议员坦然承认，拇指在封印器触发键上来回摩挲，“有人借着联邦的资金、域外的资源，在暗处继续推进。他们驯化蚀萤，改造谐振器官，把它们化作遍布星域的耳目。”
夏洛克语气冷下来：“议长，你可曾想过，手握时序的人，一旦被欲望裹挟，谁来拦住他？你以为你是守护者，可当你习惯用力量安排所有人的命运，你的守护，和掠夺又有什么分别？”
他理解议长想要守护星域的初心，却无法认同这种以自由、以他人自我为代价的守护。
所有以安宁为名的桎梏，到最后都会变成困住众生的牢笼。
厅堂顶灯电流不稳，灯管猛地闪烁三下，明暗交替之间，光影在墙面剧烈晃动。隔绝镀层表面，骤然浮起密密麻麻的淡蓝丝缕，贴着金属纹路疯狂游走。
夏洛克胸口的分流诡晶骤然发烫，滚烫温度穿透布料，灼烧皮肉。体内印记同步舒展，一股狂暴时序力量顺着经脉奔涌，蛮横抢夺他身体的控制权。
老议员脸色骤然一变，瞳孔猛地收缩，攥紧掌心封印器，猛地转头看向单向玻璃外的廊道：“有人在撬动议事厅的时序屏障。”
镀层之外，数万只蚀萤密密麻麻贴在合金外壁，无数纤细的感丝刺入镀层的应力缝隙，向内递送时序波动，整片集群合力冲击隔绝层，薄翼齐振带出的低频震颤漫入厅堂，空气微微发颤。银蓝色光丝缠向夏洛克四肢百骸，和落在他身上的印记同频共振。夏洛克肩头猛地一颤，手臂不受控制抖了一下，指尖死死抠住桌沿，指甲陷进桌面凹槽，指缝渗出血丝。
光屏自行亮起，一行字飞快跳出。
【时序遴选，正式开始。】
夏洛克猛地起身，椅腿在坚硬合金地面刮出刺耳尖响，椅子向后滑出半尺远。浑身肌肉不受控地震颤，一边是他想要守住的、容纳凡人悲欢的吉奥，一边是即将挣脱枷锁的时序洪流，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狠狠对冲。他不想毁掉吉奥，可印记的力量快要冲破他的意志。牙关咬紧，额角渗出来一层薄汗，一只手撑住桌面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不住轻颤，脸色青白交加。
老议员猛地拍向桌下警报开关，掌心重重拍下，警报系统却没有半点响应。整座顶层议事厅的算力，在这一刻，被外来时序力量短暂接管。
控制台指示灯全数熄灭，只剩下光屏孤零零亮着一行冷字。
“他们就在我们身边。”老议员声音发紧，封印器抬到桌下，对准夏洛克，指尖悬在触发键上方半寸，迟迟没有按下，手腕控制不住微微发抖。他陷入绝境般的抉择，一旦封印，夏洛克会消散；放任唤醒，整片星域同样难逃浩劫。两种结局，都是他不愿承受的重担。
夏洛克望向议事厅单向玻璃外幽深的廊道。廊道里应急灯明明灭灭，灯影在金属墙面上晃出飘忽黑影，视野里空空荡荡，时序共振却就是从廊道深处漫过来的。他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死死钉在玻璃之后，胸膛剧烈起伏。
他忽然明白，博弈对手从来不止资本与域外舰队，所有算计拉扯，都是唤醒容器的铺垫。蚀萤是斥候，是利刃，而他本身，就是容器。
脚下踉跄半步，撑住长桌边缘才稳住身形，瞳孔剧烈收缩。长久以来的自我怀疑落地，寒意裹住四肢百骸。无数条未来同时流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