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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羽平天下》

60.第六十章 秋实

十月初三,萧北翊回到了东京城。

甜水巷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老孙头蹲在豆腐摊前,正用一块热毛巾敷膝盖——天凉了,老寒腿又犯了,他老婆在旁边唠叨着让他别逞强。赵大锤蹲在旁边笨手笨脚地揉面,面里的水放多了,黏在手指上甩都甩不掉,老孙头一边骂一边把自己的围裙解下来扔给他。

萧北翊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系在火锅店门口的拴马桩上,把驮着的两坛黄酒搬进店里。阿九迎出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瘦了。洛阳的饭吃不惯?”

“还行,就是那边的面比东京城的硬,嚼得腮帮子疼。”他摘下斗笠挂在墙上,“我不在的这半个月,东京城有什么事?”

“大的事没有,小的事有一件——你走后的第三天,有人来找过你,自称是冯敬业府上的管事,问你回来没有。我说你出远门了,他说那改日再来。”

萧北翊在柜台后面坐下,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冯敬业派管事来找他,说明他怕了。他怕那些信被公开,也怕萧北翊反悔,拿信去要挟他。但以冯敬业在工部多年的人脉,他本可以找人传话,却派了管事亲自上门。这说明他不敢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阿九,你去一趟冯敬业府上,见他的管家。不用递帖子,走侧门。就说东西我已经收好了,不会动,也不会让人知道是从他那里拿的。让他转告冯郎中,安心过日子。”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去得越早,他越早安心,也就越早不会派人来我这里晃。他在洛阳那边交出来的东西,只要他不再闹出什么动静,我不会动他。但如果他还在暗地里搞小动作,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阿九把手里抹布往柜台上一丢,转身走了。萧北翊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墙上挂的那顶旧斗笠上。这一趟洛阳,拿到了信,查清了地,了解了冯敬业的底牌,也把赤羽柜坊的洛阳分号彻底稳住了。但冯敬业只是一颗棋子,他背后的人还没有露面。那些信暂时动不了任何人,可只要它们还在萧北翊手上,就总有人会惦记。他接下来要做的是在朝堂上站住脚。正六品户部郎中的官袍穿上了,但站不站得住,靠的不是袍子,是往后的每一步走得够不够稳。

当天下午,阿九回来了。她从侧门进了冯府,见了冯敬业的管家,把话带到了。管家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萧郎中仁义”,便回去禀报了。阿九临走时发现冯府后院的账房有人在连夜搬东西,一箱一箱地往马车上抬。萧北翊听完阿九的汇报,心里有了数——冯敬业在搬家,把东西从东京城往洛阳城外运。他不只是怕那些信被公开,他还在清库存、腾地方、准备后路。一个开始清库存的人,说明他已经做好了随时收手的准备。

“阿九,你再去一趟,让管家转告冯郎中——东西可以搬,但别往洛阳搬。洛阳那边我已经盯上了,他搬过去等于自投罗网。让他换个地方,比如往南走,越远越好。”

“他会听吗?”

“他会的。他现在谁都不信,但他信我。因为我拿了他的信,却没有拿去卖。在他看来,能替他保管秘密的人,也就能替他指一条活路。”

十月初五,萧北翊穿着正六品绿色官服去户部点卯。刘郎中见他进来,拱了拱手:“萧郎中,洛阳之行还顺利?”

“还行,见了几个人,办了几件事。你呢?我不在的这半个月,户部有什么动静?”

“动静不算大,但也不算小——王相公又调了几本旧账去枢密院,说是要跟兵部的军需账目对一对。”刘郎中压低声音,“有人说王相公查漕运只是一个开头,他接下来要查军需。兵部那些人现在都紧张得很,昨天还看见兵部侍郎来户部找王相公,关了门谈了一下午。”

萧北翊心里一动,道了谢,回自己值房坐下。军需账目比漕运账目更复杂,涉及的东西也更多——兵器、甲胄、军粮、马匹、草料,每一项都有独立的核算和监管体系。王曾如果真要动兵部的账,那动静可就不是漕案能比的了。而他现在是户部郎中,漕运这块阵地已经站稳了,该往盐税和军需上再走一步了。萧北翊翻开桌上积压的几份公文,其中一封是兵部发来的关于各地军需仓库的年度盘点汇总,数字庞大而暧昧,他提笔在其中几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十月初八,萧北翊在雅集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南晚枫托人转交的,字迹是她的,用墨不浓,笔画比平时松了几分:“萧子翼,我爹说温泉泡完回来后腿脚确实利索了不少,最近每天能在院子里多走两圈。他想请你明天来葫芦巷吃饭,他要亲自下厨。你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

萧北翊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南怀仁要亲自下厨请他吃饭,这说明他已经把萧北翊当成了自家人。当天下午,他去了赤羽成衣坊挑了一匹深蓝色的绸布,又去老孙头那里买了两坛黄酒。老孙头说这黄酒是他从绍兴进的,整个东京城独一份,本来想留着自己过年喝,但萧老板要就卖给他。

十月初九傍晚,萧北翊带着绸布和黄酒去了葫芦巷。南怀仁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切菜,砧板上摆着一条杀好的鲤鱼、一块五花肉、一捆青菜和几根莲藕。南晚枫站在旁边帮忙,把切好的菜码在盘子里。母猫蹲在灶台边上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四只小猫挤在灶膛旁边的稻草堆里,暖气蒸得它们蜷成一团。三叔坐在堂屋里抽旱烟,看见萧北翊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萧北翊在他旁边坐下。“三叔,这几天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比去年冬天强点,至少不用天天窝在被窝里。”三叔吐了一口烟,“你那个冯敬业的事,我听说了。干得不错,但别让人知道是你干的。”

“我知道。冯敬业那边我已经让人去传话了,让他换个地方搬。”

三叔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手里那几封信,打算怎么用?”萧北翊端茶的手没有停顿:“现在不用。等用得上的时候再用。”

“那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想动赤羽的时候。等到了那一天,那些信就是我的护身符。”

三叔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你心里有数就行。”

南怀仁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招呼他们入座。菜端上桌,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藕片、萝卜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用心。红烧肉炖得软烂,鱼蒸得刚好,藕片切得薄如蝉翼,汤里放了枸杞和红枣。南怀仁解下围裙坐下,给萧北翊夹了一块红烧肉。

“萧郎中,在洛阳那几天,你陪着我和晚枫到处走,我心里记着。我这个人不爱说漂亮话,今天这顿饭是我的心意。”

萧北翊放下筷子,郑重地点了点头。“伯父,您放心。您既然把南姑娘托付给我,我就不会让她受委屈。”

南怀仁没有再多说,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南晚枫坐在她爹旁边,低头夹菜,耳根微微泛红。母猫从厨房门口溜进来,在南晚枫脚边蹭了蹭,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赶它走。

十月中旬,朝会上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工部郎中张大人上了一道折子,说洛阳城外有民间武装私自训练,请求朝廷派员核查。这道折子一出,朝堂上安静了一瞬。萧北翊站在队列中,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他刚从洛阳回来,在各处走动时并没有看到大规模练兵的迹象。这道折子来得蹊跷,要么是张大人被假情报骗了,要么是他故意递这道折子来试探什么。

太后问张大人消息来源。张大人说,是洛阳转运使衙门报上来的。萧北翊心里一沉——周德成就算是得到什么消息,也会先跟他通个气,不会绕过他直接捅到朝堂上。那么,这份“消息”很可能是周德成手下某个被人收买的官吏递上去的。王曾站在队列中,回头看了张大人一眼,没有说话。

散朝后,萧北翊在宫门口拦住了王曾。“王相公,那道折子,您怎么看?”

王曾停下脚步。“折子本身没什么。但递折子的人有。”他的目光扫过宫门口散去的人群,“工部郎中张大人,是冯敬业的老上司。你刚从洛阳回来,他就递了这么一道折子,你说巧不巧?我不信巧合。”

萧北翊没有接话。张大人这道折子表面上是查民间武装,实际上是在敲打他——你刚从洛阳回来,你知道什么?你说不说?不说,就是包庇。说了,就是在朝堂上承认自己跟那些所谓的“民间武装”有牵扯。这是一道两头堵的题。

当天下午,萧北翊让燕北跑了一趟洛阳。临走前,他站在院子里跟燕北交代了三条:第一,查“民间武装”到底存不存在;第二,如果存在,在哪个位置训练,有多少人;第三,谁递的消息给张大人。燕北没有多问,牵了马翻身而出,马蹄声很快就消失在官道尽头。

三天后的傍晚,燕北回来了。他从马上跳下来时靴子上沾着泥,进了东厢房把情况说了一遍——那片荒地上确实有人活动的痕迹,但那些脚印深浅不一、方向杂乱,是附近村民起夜踩出来的,不是练兵的阵列。所谓“民间武装”根本不存在,那份“消息”是编的,递消息的人他查到了,是周德成手下一个姓刘的文书,跟张大人府上的一个管事有往来。

萧北翊把燕北的发现整理成一份简报,当天晚上就送去了王曾的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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