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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不待诏》

83.陆棣贤2:为兄红妆赴燕关[番外]

二哥和珍珍走后,宫里空了许多。

他们走前,珍珍给我留了一小包蜜饯,用油纸裹着,外头打了一个歪歪的结。她说路上不方便带太多,叫我留着慢慢吃。我把那包蜜饯藏在枕下,夜里想起来便摸一摸,摸到纸包还在,心里便好些。

那几日,我总往宫门口跑。

宫门外当然看不见二哥的马,也看不见珍珍坐过的车。我站在门内,看守门的禁军换岗,看宫人出入,看远处一队车马从朱红宫墙外经过。马蹄声传进来,落到耳朵里,很快又散了。

大哥有一日来寻我。

我正蹲在宫门内数砖缝。

他站到我身后。

“陆棣贤。”

我回头。

“大哥。”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指着地上。

“数数。”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角。

“大哥,他们会写信回来吗?”

“会。”

“什么时候?”

“路上有驿站,到了能落脚的地方,便会写。”

“二哥会记得吗?”

“朱珍珍会记得。”

我点点头。

这话我信。

珍珍记性很好。她说过给我写信,便一定会写。果然半月后,第一封信到了。信是珍珍写的,字比二哥好看许多。她写路上有卖热饼的人,饼里夹了葱,二哥嫌烫,咬了一口便吸气。她还写有一处渡口,船夫养了一只黄狗,那狗追着二哥的马跑,跑了半里路,二哥说它很有志气。

信后头还有二哥添的一行。

妹妹,要听话。外头有意思,等你长大些,可以去看看。

我看了好久。

我让嬷嬷把信放进匣子里。

匣子里原先放着父皇赏的小玉马、珍珍给我的旧荷包、二哥做的草蚱蜢。草蚱蜢早已干得发脆,一碰便要碎。我舍不得扔,便用绸布包着。如今又多了一封信。

信多起来以后,匣子渐渐有些满。

珍珍写过山道,写过雨夜,写过客栈里难吃的豆腐,写过二哥买了一把破剑,被人骗了银子,还硬说那剑有古意。二哥偶尔在后头添几句,十句里有八句在说叫我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别总惹大哥生气。

我把信拿给大哥看。

大哥看完,只说:“他们过得不错。”

我问:“大哥想去吗?”

他把信折好,放回我手里。

“我还有事。”

他总有事。

先生的课,父皇的问话,朝臣递进来的文章,宗室的礼,宫里的宴,外头的灾荒、盐课、兵饷,那些东西一件件压到他案头。二哥走后,大哥更少来我这里。可只要他来,我便知道他累了。

从前跟着他的多是书童、小内侍,如今有长史,有门客,有面生的侍卫。他来我这里时,常把那些人留在宫门外,自己进来坐一会儿。坐下后,也未必喝茶,有时候只是翻一翻我案上的书。

“大哥,二哥和珍珍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才走多久。”

“我觉得很久。”

“那便等信。”

“信也慢。”

大哥看我一眼。

“你若想他们,便给他们写。”

我叹气。

“我写了,他们也要很久才能看见。”

“那就写长些。”

我想了想。

这话也有道理。

后来我写了很多封信。写宫里的桂花谢了,写嬷嬷把我的蜜饯藏起来,写宫人新教的曲子难听,写大哥每次来都一副很忙的样子。写完以后,我把信给大哥看。

他看完,拿笔划掉了两句。

“这句不许写。”

我凑过去看。

那句写的是:大哥最近像一只被人捆住脚的鹤。

“为什么?”

“不像话。”

“哪里不像?”

他看着我。

我把信收回来。

“那我改成,大哥最近像一只被人关在笼子里的鹤。”

他把笔放下。

“陆棣贤。”

我立刻把纸抽走。

“我不写了。”

他看着我,像想训,又没训出口。

又过了许久,大哥让人送来几幅画像。

画像卷在锦筒里,送来的嬷嬷眼角却带着笑说,是大殿下让公主看看。我叫人把画展开,第一幅是个年轻男子,穿着青衫,眉眼端正。第二幅穿月白衣裳,手里拿着书。第三幅站在花树下,身形修长

我看了一会儿,问嬷嬷:“这是做什么?”

嬷嬷笑道:“公主也到了该相看的年纪。”

我低头看画像。

画像上的人都很好。

穿得好,站得好,眉眼也挑得好。旁边另有小册,写着家世、年岁、性情。门风清白,父兄无大权,家中人口简单,母亲和善,未曾听闻恶名。

傍晚,大哥来了。

我把画卷都摆在案上。

他进门后,看见那些画,脚步停了一下。

“看过了?”

“看过了。”

“有喜欢的吗?”

我犹豫了一会没有回答。

他在我对面坐下。

“你慢慢看,不急。”

我点头。

他又道:“婚事不只看相貌,也要看人品。若有哪处不喜欢,便同我说。”

“若都不喜欢呢?”

“那就再挑。”

我看着他。

“大哥有这么多空吗?”

“妹妹的婚事,我肯定有空。”

我笑了一下。

“那我慢慢挑。”

他放下茶盏,眉间难得松了些。

后来宫里开始议燕云。

这两个字先是从父皇案上的折子里来,再从勤政殿外的脚步声里来,又从大哥入宫的次数里来。大哥从外府进宫,常在父皇那里留到很晚。出殿时,身边跟着长史和内侍,袖中压着折子。

我见他那样走过长廊。

宫灯照在他身上,影子落在青砖上,被柱影截成一段一段。

我站在廊角看他。

他转头瞧见我,神色才缓了些。

“怎么站在这里?”

“等你。”

“等我做什么?”

“想哥哥了。”

他看着我,最后只道:“外头冷,回去。”

我跟着他走了一段。

他脚步不快,身后的人也不敢催。走到我的宫门前,他停下,问我前些日子新送来的画像可看过了。

我说看过了。

“有中意的吗?”

我低头看鞋尖。

“大哥挑的人,应该都很好。”

“好也要你喜欢。”

“若我都不喜欢呢?”

他看我一眼。

“没关系,我再给你找新的。”

大哥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内侍在远处候着,手中还捧着一封新送来的折子。大哥看见了,便没有再坐,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走远。

那几幅画像还放在我屋里。

我夜里又拿出来看了一回。

驸马不能掌权,宫里早教过我。尚了公主的人家,会多一层荣耀,也会多一层枷锁。兵权、政事、朝堂要害,都离驸马远些。

大哥给我挑的人,家世够用,门第干净,性情也经得起查。嫁过去以后,我会住在京中,有自己的府,有年节入宫的车驾,有能说话的夫婿,有大哥替我留出来的安生日子。

这些都很好。

我把画卷重新系上。

红绳绕过锦筒,打成一个结。我系了两次,都没有系得像原先那样齐整。

我看着那几个锦筒,想着大哥方才离开的背影。

那条路他已经走了很久。

从母妃去后,他读书;从二哥离京后,他入朝;从父皇开始多问他政事后,他连笑也少了许多。他想要什么,我很早便看出来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拿过糕点,抓过二哥做的草蚱蜢,攥过珍珍留给我的蜜饯,也接过大哥送来的画像。若我留在京中,它往后大概会拿团扇,拿节日入宫时的礼单。

大哥会放心。

可我帮不上他。

父皇不会因我嫁得好便多给大哥一分权。朝臣也不会因我过得安稳便少为难他一句。

二哥已经离开京城,如今能帮大哥的只有我了。

我把那几个锦筒推到案角。

几日后,父皇那里传出燕云来使的消息。

宫人们说话越发谨慎。勤政殿外的内侍换了一拨又一拨,礼部的人进出得勤,鸿胪寺也被召过几回。大哥入宫后,常到夜深才出。回廊里的风吹过来,他的衣袖被吹起,又落下。

我去了勤政殿。

父皇正在看折子。殿中香气很沉,案边堆着几封北边送来的文书。内侍通传后,我进殿行礼。父皇叫我起身,我没有起。

他看了我一眼。

“何事?”

我伏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声音落在青砖上。

“儿臣愿去燕云。”

我指尖压着地面,砖缝里有一点凉意。那凉意从指腹往上走,一直走到袖中。

走出勤政殿时,殿外风比来时大些。长阶两旁的宫灯被吹得轻轻摇晃。我扶着栏杆走了几步,膝盖有些麻,随行宫人伸手来扶,我摇头。

诏书下来得很快。

宫中开始为我备嫁。

绸缎、金银、器物、药材、书册、工匠名册、随行女官、侍卫、医官,一样一样列成单子,送到礼部,又从礼部送回宫中。

嫁衣送来的那日,天气很好。

衣裳铺开,红色压满了半间屋子。上面绣着安国宫里的云纹,也添了燕云喜欢的兽纹。嬷嬷替我试衣,手指抖得很厉害。她替我系腰带时,眼泪落到衣襟上,赶紧用袖子去擦。

“公主恕罪。”

我低头看她。

“嬷嬷,你哭什么?”

她摇头。

“奴婢老了,眼睛不好。”

“那以后少绣东西。”

她哭得更厉害。

我只好不说话。

大哥来时,我正坐在镜前试凤冠。凤冠很重,压得脖子发酸。宫人要替我取下来,我说再等等。大哥进门后,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我从镜中看他。

“大哥,好看吗?”

他走到我身后,看着镜里的我。

“重吗?”

我笑道:“还好。”

其实很重。

重得我想立刻伸手扶住。

他看着那顶凤冠,许久没有说话。

大哥道:“随行的人里,有父皇的人,也有我的人。”

我抬眼。

他声音很低。

“妹妹。”

“嗯。”

“到了燕云,别逞强。”

我从镜中看他。

他看着我,眼中有一瞬像是小时候在书房里罚我写字时那样,无奈,又拿我没办法。

出发前一日,二哥和珍珍的信到了。

信上说他们已经到了江南,那里水多,桥多,卖糖人的也多。珍珍写了半页,骂二哥非要学撑船,结果船在河中转了三圈,吓得船家差点跳水。二哥在后头写:妹妹,等你出宫嫁人,若路过江南,二哥带你坐船。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停了很久。

他还不知道我要去燕云。

我把信折好,放进匣子。匣子已经装不下太多东西。我把小玉马取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半日,又让嬷嬷把它收回柜中。

我能带走的东西有限。

最后我带了那只朱珍珍早年给我缝的歪鸟荷包。荷包针脚不好,鸟也不像鸟。可我把它放进贴身的小匣里。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宫门已经开了。

车马排了很长。

随嫁的箱笼一辆接一辆,绸缎、瓷器、药材、书册、麦种、工匠名册,都被登记封存。宫人们来来往往,脚步声混在马铃声里。礼官在旁边念册,声音听起来很远。

父皇在宫门内见我。

我行了大礼。

我上车前看了一眼大哥,他站在百官前列,不能上前多说话,我朝他笑了一下。

哥哥,我可能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车帘放下来,马铃响了一声,车轮慢慢动起来。

车行出很远后,我才掀开一点帘子。顺天城还在身后,宫墙越来越小,最后被尘土遮住。随行的人坐在我身边,低着头擦眼泪。

去燕云的路很长。

一开始还有官道,有驿馆,有热水,有能听懂话的人。越往北走,风越大。车帘被吹得啪啪响,夜里睡时,窗缝里全是风声。随行的人说,公主该早些歇息。我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

再往后,路更难走。

车轮陷进泥里,侍卫和车夫一同去推。风卷着沙土扑进车里,茶水里都有一点涩味。饭食也变了,白米少了,面饼多了,汤里常有羊肉味。我吃不惯,第一回闻到便想吐。嬷嬷急得不成,叫人另煮粥。粥煮出来,米粒稀得能数清。

我喝了半碗。

夜里胃里难受,躲在帐后吐了一回。吐完后,我扶着木柱站了许久。萍就是那时候递帕子给我的。

她随行在侍女里,平日不多话,做事很利落。

“你叫什么?”

“萍。”

“哪个萍?”

“浮萍的萍。”

我点点头。

越接近燕云,天越空。

安国的城池、村落、田畴慢慢少了。草地铺开,一眼望过去,无边无际。风从四面来,吹得人脸疼。白日太阳照下来,眼睛睁不开;夜里冷意又往骨头里钻。随行的箱笼被重新捆紧,马匹也换了几回。医官说我水土不服,叫人煎药。

药很苦。

我捧着碗,喝了一口,眉头便皱起来。嬷嬷在旁边劝:“公主,忍一忍。”

我看着碗里的药汁,忽然想起珍珍信里写的豆腐。她说那豆腐难吃,二哥偏要说别有风味,结果夜里多喝了两壶茶。

我把药喝完。

萍递来蜜饯。

我问:“还有多少?”

她说:“不多了。”

我含着那颗蜜饯,甜味很快被药味压下去。

“那以后留着。”

“给公主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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