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64.各自为营
64.各自为营/OpposingCamps
4月11日。艾恩代尔治安署。
昨天,“1124年温泉庄园案调查委员会”的成员均已抵达艾恩代尔。哈维·梅里克承担了接待、联络的责任,将委员会成员安置在了治安署附近的钟楼酒店。
钟楼酒店得名于附近市政厅的钟楼。每天白天的整点,市政厅顶上的钟楼准时敲钟,如同水滴激起涟漪一般,洪亮的钟声从钟楼荡漾开来,遍及大半个艾恩代尔。
这家酒店体面而不至于豪奢,经常用于接待艾恩代尔的各种公务出行。委员会众人对这样的安排没有异议——除了莫蒂默·布拉姆维尔,他嫌弃钟声太过吵闹,即便哈维强调这样方便工作上的协调,他依旧坚持自己出钱另择他处。
哈维拗不过,在莫蒂默保证自己不会耽误工作的情况下,勉为其难地接受了;然后一转头就和助理抱怨这些老贵族挑剔又麻烦。
今天上午九点,是委员会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地点在治安署一个边缘的小会议室里。贾尔斯找了好一会才找到地方,差点迟到。
贾尔斯进去的时候,一名老人正在向哈维抱怨为什么不能挑选更宽阔的会议室。见到贾尔斯进来,老人眯了眯眼,悄然收声。贾尔斯的目光扫过众人,介绍道:“我是来自先灵会的贾尔斯·马洛,各位上午好。”
“噢,您好。请入座吧。”长桌尽头的年轻人说,“不必太过拘谨。”
这年轻人虽然这么说,反而显得最为拘谨。他放在桌上的双手交错着,正在不自然地扭着指节。
他有着浅棕色的头发,面容温和,目光干净,是那种无忧无虑的贵族青年的典型样貌。他摆出一副认真而友善的姿态,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但会议仍未开始,他对着空气这样长时间一动不动,又显得有些刻意。
贾尔斯入座,心中猜测,这应该就是陛下的那位法律顾问了,也是这委员会的负责人……是叫做塞尔温·菲尔?
贾尔斯的目光悄然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很快对上每一个人的身份。
坐在他身旁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以一种随性的姿态靠在椅背上。他是治安署副署长哈维·梅里克,昨天安排住处的时候,贾尔斯已经见过了。从短暂的接触来看,哈维是一个相当务实的人。
坐在斜对面的老人穿着华贵,一条金色的怀表链正从马甲口袋里坠下来。还有一根鹰头手杖被放在他的身侧,靠在会议桌的边缘。老人微微抬着下巴,眉毛很低,配合发皱的皮肤将眼睛压得很深。贾尔斯猜测他应该就是来自上议院的莫蒂默·布拉姆维尔,也是弹劾先灵会的主力。
而坐在贾尔斯正对面的年轻人面容优雅和善,右眼下有一颗细小的痣。他应该就是委员会的最后一人,科文·卡斯特尔了。科文的外形像是一位沉迷于文艺的贵族子弟,风度翩翩却不堪大用的那种——但卡斯特尔公爵让他来到这里,想必并非如此。
“既然人已经到齐,我们就不浪费时间了。直入正题吧。”塞尔温声音平稳地说,“关于卡斯特尔侯爵夫人之死,各位应该多少听说了事件经过吧?”
没有人说话,于是哈维与贾尔斯微微点头,以示友好与鼓励。
塞尔温故作从容地笑了笑:“那么……”
“我们确实听说了事件经过。”莫蒂默忽然插话了,他的声音如他的面容一般干涩粗哑,带着短促的气音,“但是,目前的所有消息都只是先灵会的一家之言,我们不能将此认定为事实。”
贾尔斯笑了笑,坦然道:“我们先灵会的驱魔人是最后接触侯爵夫人的人,第一手的消息当然由我们放出。各位都有自己的信源,听到的描述也各有不同,这很正常,但能当作事实、拿出来影响决议的,都需要证据。”
塞尔温被忽然打断,又听着他们讲话,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先前讲到了哪里,脸上浮现一阵窘迫。
科文·卡斯特尔出声了:“不用这么急切吧……我们没法在这个会议室里坐着,就把事实聊出来。”他微微耷拉着眉毛,语气委婉,一副为难的神色,“我们应该先重申一下职责,然后制定具体的计划……事实是在调查里得出来的,不是吗?还没有调查就在这里相互指责,没有意义。”
一直没出声的哈维赞赏地点了点头:“对。”
莫蒂默的发难被中止,他不满地将视线撇开。贾尔斯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也不想显得很出挑……但莫蒂默一定会抓着作为先灵会代表的他不放的。
年轻的塞尔温虽然反应不足,但还是做足了准备。科文一提醒,他很快回归正轨,道:“这次,我们要调查清楚案件事实,并且根据事实,断定侯爵夫人的情况是否适用于贵族司法特权,先灵会是否滥用特别执法权。这一切要在三个月内——也就是7月10日之前完成。这里有问题吗?”
贾尔斯轻轻地摇了摇头,显得相当顺从。
“那么,事实的认定可以由我来办。”哈维双手抱臂,主动出声,“目前,来自庄园的证人都滞留在火车站附近的旅社,他们正好是与侯爵夫人最为亲近的侍从。我可以安排人来进行第一轮问询——我们治安署一直在做此类工作,对我们来说并不算难。”
“只有你负责调查吗?”莫蒂默说,“我无法放心。”
“不要说得我很想干这麻烦事一样,我只是想让这破事快点结束!”哈维拍了拍桌子,桌上的瓷杯震得微微脆响,“给我十天时间,我能给出一个初步的事实报告。要是我们所有人都去审,整个站前旅社就水泄不通了。证人也不知道哪边算数,到时候被问得头晕脑胀,反而胡乱说话!”
哈维的声音中气十足,几乎要从这狭小的会议室里溢出来。话音落下后,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会。
这话倒是真的。哈维·梅里克与卡斯特尔家、上议院贵族、先灵会都没有关系,他没有理由偏向任何一方。
莫蒂默厚重眼皮下的眼睛转了一圈,他还是说:“我并非怀疑你的立场……可是,我们也有自己的关切,担忧你会忽略掉一些关键的细节。”
哈维毫不客气地问:“那您打算怎么办?”
莫蒂默说:“我要求问询的时候在场。从原则上说……”
“这不现实。”哈维打断他,“问询肯定会分组进行,同时问询多个人。每问完一轮,我会核对信息,根据遗漏与矛盾进行下一轮审问。这样,我才有时间在十天内完成。您应该不会分身术吧?”
哈维显然对莫蒂默不耐烦,用敬语已经是最后的坚持了。
“这样吧……”沉默了很久的塞尔温说话了,他依旧微笑着,声音却有些打颤,“先由哈维·梅里克先生进行问询,得出一份报告。之后各位可以根据报告内的遗漏再进行一轮问询,满足各位的关切——这样可以吗?”
“我赞同。”科文很快出声支持。塞尔温见状,绷紧的眼角也随之松了松。
“我也赞同。”贾尔斯说。
“这样可以。”哈维说,“这样至少是可行的。”
事已至此,莫蒂默也只能微微地点了点头:“好。我并不是在质疑梅里克副署长的公正与能力……”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些什么,看向贾尔斯,“我听说,马洛先生早几天就抵达了艾恩代尔。您没有提前接触过证人吧?”
果然提到这一点了。贾尔斯暗觉麻烦,但他很诚实地说:“不,我接触了。”
莫蒂默抓到了把柄,音调扬起:“这样一来,您是否与他们暗中沟通……咳,咳,”他说得急切,咳了两声,“您是否与他们暗中达成了某些交易呢?您是否会引导他们说出对先灵会有利的证词呢?”
贾尔斯平静地阐述:“那天,我去见了先灵会的驱魔人……还有侯爵夫人的私人医生埃利斯,因为我要了解事态,我关心我们的驱魔人。”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寒光流转,“这是4月5日的事情。当时,委员会的成员、目标都还没有定下,我不可能为了今天调查提前做些什么。”
一旁哈维补充道:“据我所知,马洛先生只在4月5日傍晚见了他们。那时候,证人刚被安排到旅社里,很多规矩都还没有定下来,所以有些混乱。从4月7日起,我就不允许其他人私下接触证人了。”
莫蒂默说:“梅里克副署长,您这显然是工作纰漏,对委员会的其他人不公……”
“秩序要花时间建立。您不要再不切实际地侃侃而谈了!”哈维不爽地打断他。
莫蒂默霍然抓住鹰头手杖,用力敲击两下地面,斥责哈维的疏漏。塞尔温慌乱地站了起来:“请保持安静……”
贾尔斯在一旁冷眼看着。他心想,莫蒂默几乎为了挑刺而挑刺,快要到了胡搅蛮缠的地步——对于莫蒂默这样的老贵族而言,他要自己的地位被正视、自己的原则被遵从,无论这些东西是否会给事务增添不必要的流程。
只想快点结束一切的哈维·梅里克肯定反感这一点。贾尔斯不是擅长大吵大闹的人……幸亏有哈维这个务实的行动派冲锋陷阵,否则可要头疼死了。
“已经发生的事情,纠缠不放也没有意义。”科文忽然说,“我们也不必对彼此如此苛刻……要是每一点错漏都要求评判指责,我们就陷入讨论对错中去,反而办不成事了。当下,我们就按照塞尔温·菲尔先生的主意办吧。”
他的声音平稳,像一束阳光切入灰蒙蒙的天。塞尔温急忙说:“对……我们暂且不用对以前的事情样样追究……先推进眼前的事吧……”
莫蒂默似乎没想到科文会帮贾尔斯说话。他深深地望了科文一眼,深吸一口气,再度轻敲手杖。
后续的会议里,莫蒂默没有再发表什么意见。在哈维的主导下,更多的细节被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