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17章 柳翠(二)
金焰挂在墙上看着这副温馨的场景,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
刚才屋外只是一片灰蒙蒙的,现在不知道是否是火光的映衬,显得暗影越来越大,很快就只剩熔炉前的一小块地方。
女孩靠着母亲睡着了,女人悄悄地吻了吻女儿的脸庞,抱起她放到房门旁的棕色毯子上。一离开母亲的温度女孩就蜷缩起来,像只畏寒的小兽。
女人坐在女儿的床角,衣角已经微干,她撩起衣服擦了一把脸,转过来继续收拾。
金焰确定自己身处的相框无法动弹,试了好几次,终于掌握了一点技巧,精神力成功转移到窗边的藤蔓。风吹雨打下,塑料的绿色叶片噼啪作响,她得以掌握屋内和屋外的视角。
屋外确实越来越黑了,瞬间就成了深夜。她记得刚才落下来的时候还能看见路尽头,现在却伸手不见五指。
难道这个世界就是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小块地方?
她往下看,连那条小路都已经看不见了。
屋内的女人还在劳动,熔炉燃烧的白噪音里,掺着细碎的哔卜声。
金焰不知道测验的内容是什么,难道是把周围的人和东西都附身一遍吗?
看起来好像有点难,她一个个看过去,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她看那个被测验的学生的精神世界的时候,里面的图像非常快,是否说明精神世界内和世界外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这样的深夜太静谧,她的精神仿佛也受到影响,塑料藤蔓下垂,也有点困了。
“嘀嘀嘀!”电子音突兀地叫起来,在黑暗里,只有女人胸口的衣服透出点光。
她手忙脚乱地放下手里的东西,拿出光脑。女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是爸爸吗?”
女人摩梭着手里仅剩的那块带屏金属,扯了下嘴角:“是爸爸打的生活费···乖,明天我们可以去学校报道了。”
“我不想去学校,我要,要等爸爸回家······”女孩的声音渐弱,她又睡熟了。
金焰默默注视着暗下去的房间,连熔炉里的火光都燃尽了,阴影蔓延到女人身前,屋外雨声渐大,盖过一切声响。
下一秒,熔炉火光大盛。
窗外仍旧是乌云遍布,天光却大亮了,仿佛刚才的瓢泼大雨都是幻觉。
中年女人正站在门口。她披了件棕皮外套,给女儿框上小书包,自己又挽上背篓。
“妈妈,我们不是下午才去报道吗?”
“上午天气好,妈妈带你逛集市。”
“好哦好哦!”
金焰心念一动,视角转换到女孩的书包处,附着到挂着的塑胶小狗上。
小狗摇摇晃晃,随着女孩走出房门,屋外的响动异常嘈杂,原本荒芜的原野竟成了一片繁华世界。
高楼林立,银色的墙壁被各色灯光打亮,火一般炙热。人群熙熙攘攘,挤到小女孩身上,她捏紧小书包追着妈妈。明明拉住了妈妈的衣角,脚步声却越来越远。
“杀千刀的,你胡说!”女人的声音突然激动,愤怒地反驳。
“我丈夫没有走!他昨天还给我们母女打了钱!”
一口黄牙的青年咧嘴:“我说,别生气啊姐。这种事也没什么好稀奇。”他努一努嘴,“喏,这么大个公司,能进去当修理工的人,还肯回你们那垃圾场?”
旁边的银色墙壁上印了几张激光公告,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如同蠕动的蜈蚣。金焰努力辨认,只认出比乱画的字符还奇怪。
女人的眼睛瞪得老大,骂声接连不断,几人推搡着几乎就要打起来。女孩勾着妈妈的衣带趔趄几步倒地,塑胶小狗也被压到身下。
金焰的视野一片黑暗,仍能听到激烈的争执和小女孩的啜泣——她有些害怕了。
直到女孩站起来,女人已经跪在那面银色的墙壁下哭泣。
“妈···妈妈,”她小心地靠近,蹲下来拉母亲的衣袖,“是,是爸爸不要我们了吗?”
女人狂乱地摇头,原本打理齐整的发丝散落,掩住的面容里只剩呜咽。
“哐当!”一截金属砸过来,光秃秃的手臂骨架砸上女人瘦削的脊背,砸得她匍匐下去。
“忒!一个捡垃圾的,有几个钱能买星际航行票?还想离开垃圾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嘲笑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漫天遍野的黑色人影倒在银色墙壁上,连四周的高楼都笑得前仰后合,电子灯发出的红蓝灯光交错着,在母女身上跳跃。女人抱着那截金属手臂,哭得撕心裂肺,金焰几乎都能听到她肺部呼喝的风声。
女孩扑到妈妈身上,塑胶小狗被挤到紧紧相拥的怀里,金焰看清了那截骨头上的编号:修理师LC100346。
女孩努力安慰母亲:“妈妈没关系,我不用去学校,就在家里陪妈妈。”
女人的哭嚎声猛然拔高,四周的土地都在震颤,嗡鸣声尖起来,穿透墙面,金焰的视野一黑。
熔炉静静地烧着,天又在下雨了,母女俩已经站在家里。
金焰的精神力仍旧附着塑胶小狗,但书包已经被丢到了毯子上。女孩拉着母亲的衣袖,哭得稀里哗啦。
女人面如死灰,那双红肿麻木的眼睛眨了一眨,慢慢地转到女儿身上。
她轻轻地摸着孩子柔软的头发。
女儿匍匐到母亲膝头,时不时抽一下鼻涕泡。她抬起孩子的脸蛋:“乖乖,妈妈要告诉你一件事。
爸爸没有抛弃我们,昨天晚上爸爸还打了钱,对不对?他其实是告诉妈妈,这里的学校不好,他不喜欢。
我们的宝贝要去到更好的地方,所以和妈妈商量好了······他已经搬到一个小行星上了,就等我们两个攒到自己的船票,就去找爸爸。”
女孩使劲吸着鼻涕,抽一抽地回答:“妈,妈妈骗人,
爸爸的手臂在这里,怎,怎么会走了。”
她抓着妈妈膝盖上的布料,抬起布满泪水的脸看着母亲:“你,你以前说过的,除非死了,爸爸的手臂是不会取下来的,对,对不对?”
闪电“刹”地扎进天空,闷如火炉的房间被光彻底照亮,而后又迅速地暗下去,正如女人苍白晦涩的脸。
塑胶小狗顶着一双黑豆似的眼睛,躺在书包上。
女人嗫嚅着嘴唇,已经干涩的脸上泛起水光。
邦邦邦!邦邦邦!
“查保护费的,开门!”
闷雷响起来了,轰隆隆地,几乎掩盖了门外的砸门声。
雷声很长,瓢泼大雨从窗外簌簌飞进来淋湿了熔炉仅剩的火苗。水流奇异地从房间的角落冒出,堆积的垃圾被越来越大的水流盛起来,薄脆的门板就在此刻被掀开。
“啊!”
渣滓溅到地上,魁梧大汉一个接一个闯进来,伸出的手掌有天那么宽,有五指山那么沉,一把就把挡在门口的女人抓住。那些手拎起女人脆弱的头骨和四肢,把她像破布一样拖向门外。
“妈妈———”
雷雨声盖住了狂暴的咒骂,使人辨识不出那群强盗狰狞的笑骂声,房里积压的雨水和女孩一起冲向门外遍布乌云的世界,那里有一辆飞行器。奔腾的水流里抬起一条腿狠狠踢向女孩的肩膀,将她如垃圾一样甩回墙上。
“乖乖———”
雷声这么长。
漫天的雨水淹没了那条回家的小路,等雷声式微,哭喊声也落入了铺天盖地的洪水,漂浮在水流上的塑胶小狗被冲出房子的同一瞬间,一切陷入黑暗。
雨声渐渐小了。
“嗬—”
“嗬—”
女人扛着沉重的背篓,正疲惫地往上攀爬,她拎起一块金属碎片,甩进背后。
金焰仿佛从呛人的水流中嗬出一口气,像是濒死的鱼疯狂吐息。
乌云轻撒着雨水,滴到身上更显冰冷。她发现自己落到了小路尽头的挂灯上,照出门口唯一的暖黄。
带着水汽的女人顶开小灯,“嘎吱—”
短促的开门声,淌水的塑胶踩上石板地,金焰心思一转,下一秒,女孩的呼声冒出来:“妈妈!”
这是个轮回。金焰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嗯,和上位向导的记录一致,这些碎片拼合起来大概是连着两天的情景。”研究员对比着记录仪,小心地调试着粘在金焰身上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