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 30 章
船底的渗水是从卯时开始的。
苏清晏正蹲在舱底整理那叠从约翰私舱搜出的信件,指尖刚触到一张印着蜡封的羊皮纸,冰凉的海水就漫过了脚踝。她猛地抬头,看见船板接缝处裂了一道半指宽的缝,浑浊的海水正顺着木茬往外涌,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船底裂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
掌舵的陆景澜手一顿,竹制舵柄在掌心压出一道深痕。他探身往舱底看,脸色瞬间沉下来:“是之前触礁的旧伤,这一路浪大,撑不住了。”
两人都没说话。这是他们从无人岛抢来的小渔船,原本就有暗伤,能撑到现在已是侥幸。现在船底开裂,离吕宋岛还有近百里,若不能及时修补,不用等西洋船来,他们自己就会沉在这片蓝得发暗的海里。
苏清晏把那叠信件抱到干燥的舱板上,快速翻检。她之前已经理出了约翰和江南士族勾结的脉络,现在要找的,是能用来脱身的东西。指尖划过一张没有署名的信件,上面的拉丁文写着:“三艘巡逻船,每十日巡一次暗礁区,遇可疑船,先扣人再报。”
她的目光顿住。暗礁区。
就在这时,陆景澜突然压低声音:“东面,三艘。”
苏清晏猛地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海平面上出现了三个黑点,正快速放大,是西洋人的卡拉维尔帆船,船身画着青灰色的十字,船首的火炮口泛着冷光。三艘船呈三角阵型,正对着他们的方向驶来。
距离太近,跑是跑不掉的。船速比不过,火炮更比不过,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舱底的渗水越来越多,已经漫过了小腿,冰冷的海水刺得人皮肤发紧。苏清晏的指尖在那叠信件上快速划过,最后停在那张印着蜡封的羊皮纸上——这是约翰和某个西洋商人的通信,字迹潦草,内容涉及走私香料的分赃,蜡封上的印记是个交叉的钥匙,她之前在巡逻船的船首标记上见过。
“用这个。”她把羊皮纸递到陆景澜面前,指尖因为浸了海水而泛白,“你看蜡封,是他们巡逻队的标记。”
陆景澜扫了一眼,立刻明白过来:“你想引他们去暗礁区?”
“对。”苏清晏的声音很稳,带着她惯有的理性,“他们的船吃水深,暗礁区的水位浅,进去就会触礁。我们的船小,吃水浅,能绕开。”
她快速解释计划:由陆景澜掌舵,驾着小船往暗礁区的方向跑,故意露出慌乱的样子;她站在船尾,把那张羊皮纸举起来,让西洋人看清蜡封——他们会以为是自己人落难,或是有重要的情报要传递,一定会追过来。
陆景澜盯着她看了一瞬,舱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有些硬。他没问能不能成,只是点了点头,把舵柄握得更紧:“你站好。”
苏清晏抱着那叠信件,慢慢挪到船尾。海水在舱里晃荡,每晃一次,船底的裂缝就大一分,渗水的速度也快一分。她能感觉到小船在微微下沉,船身的吃水线已经快到了甲板边缘。
东面的三艘西洋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上水手的脸,他们举着火炮,正对着这边喊话,声音被海风扯得支离破碎,带着明显的敌意。
陆景澜转动舵柄,小船突然转向,朝着暗礁区的方向驶去。船尾激起的浪花打在苏清晏脸上,咸涩的海水钻进嘴里。她把那张印着蜡封的羊皮纸举得高高的,手臂伸直,让阳光能清晰地照在那个交叉钥匙的印记上。
最前面的那艘西洋船果然慢了下来,船上的水手指着羊皮纸,似乎在争论什么。过了片刻,那艘船突然加速,朝着他们追来,后面的两艘也跟着转向,三角阵型散了,变成了一条直线。
苏清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每一次跳动都撞在胸口上。她盯着追来的西洋船,又回头看了一眼船底的裂缝,海水已经漫到了膝盖,那叠信件泡在水里,字迹开始模糊。
陆景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快到了。”
她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前面的海面上,露出了几块黑色的礁石,像潜伏在水里的怪兽,正对着追来的西洋船。最前面的那艘西洋船速度很快,根本没注意到水下的暗礁,船首已经逼近了礁石区。
苏清晏把羊皮纸攥在手里,指尖用力,纸页被捏出了一道深痕。她能听到西洋船上水手的喊声,带着惊慌,似乎发现了不对劲,但已经晚了。
“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撞碎了。最前面的那艘西洋船猛地停住,船身剧烈摇晃,海水瞬间涌进了船舱。船上的水手开始尖叫,有人往海里跳,有人试图放下救生艇,但船身倾斜得很快,根本来不及。
后面的两艘西洋船赶紧减速,试图转向,但已经来不及了,最前面的那艘船正在快速下沉,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陆景澜转动舵柄,小船猛地转向,绕开了暗礁区,朝着吕宋岛的方向驶去。船底的裂缝还在渗水,苏清晏蹲在舱底,用泡软的信件塞住裂缝,纸页遇水膨胀,暂时堵住了海水。
她抱着那叠剩下的信件,慢慢直起身子。阳光落在她脸上,暖得有些不真实。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艘正在下沉的西洋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件,指尖划过一张被海水泡得半透明的纸,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她认出了那是火炮的轮廓,还有几条细密的线。
是膛线。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她一直在找的东西——西洋人的膛线火炮图纸。之前她只是推测约翰的船厂有这种技术,现在终于找到了实物证据。
船身在摇晃,陆景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疲惫:“补给快不够了。”
苏清晏低头看了看舱里的物资,干粮和淡水都所剩不多,船底的裂缝还在渗水,不知道能撑多久。她把那张画着膛线的图纸小心地夹在怀里,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吕宋岛,海岸线已经隐约可见。
海风卷着咸涩的气息吹过来,小船在波浪里起伏,朝着那片陌生的陆地驶去。
船身晃得厉害,泡胀的纸团撑不住船底的裂缝,海水顺着木缝往外涌,漫过脚踝时带着刺人的凉。苏清晏蹲在舱底,指尖沾着咸涩的水,把怀里那半湿的图纸摊在膝头,阳光穿过舱板的缝隙漏下来,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图纸上的线条比她预想的更清晰,除了那几道贯穿炮管的膛线,炮身的连接处有个刻痕——是个扭曲的十字,和她之前在约翰船厂的铁砧上见过的标记一模一样。她指尖蹭过刻痕的纹路,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之前的猜测突然有了实据:约翰的膛线技术,根本不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左舷吃水变重了。”陆景澜的声音从船首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疲惫,他攥着舵柄的指节泛白,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船板上砸出细小的湿痕。
苏清晏把图纸往怀里又塞了塞,起身往船首走,脚步踩在积水的船板上,发出啪嗒的声响。她扫了眼船舷外,那两艘没触礁的西洋船正停在远处,没再追过来,只是远远地盯着,像两头守着猎物的狼。
“他们在等我们沉。”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冷意,目光落在那两艘船上,“我们的船撑不了多久,补给也不够。”
陆景澜没回头,只是把舵柄往右转了半分,小船朝着吕宋岛的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