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一斤三文
梅花盗的局,是百晓生和龙啸云联手布的。
案子一破,龙啸云立刻成了惊弓之鸟。
他连夜派人去请百晓生,要商量对策。可百晓生比他沉得住气,只传来一句话:
“龙大侠莫慌。梅花盗案,只是开胃菜。你只管安心娶你的亲,剩下的,交给老夫。”
龙啸云将信将疑。
却也只能按兵不动。
李寻芳这边,却有条不紊地收着网。
· · ·
他先让林仙儿出面,去找一个人。
找的是李忠。
林仙儿找到他,只用了七天。
她没查,没问,没打听。她只是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到城郊的几个村口去,坐在井台上跟洗衣裳的妇人说闲话。
说到第三天,就有人告诉她:城西十里,有个荒庄子,庄上有个姓李的老仆,看菜园子。
“你们怎么知道他姓李?”
“咳。”那妇人把手里的棒槌往石头上一搁,“他每回进城卖菜,都要绕到城东那条街,站在一户大宅子门口看半炷香。那宅子门口挂着‘兴云庄’的匾。”
林仙儿回来复命的时候,李寻芳正在灯下写字。
他听完,把笔搁下。
“他绕到那条街上去看。”
他重复了一遍。
“看了多久了?”
“两年。”
李寻芳没有立刻开口。
“一个人,两年。”他说,“天天去看一间已经不是自己家的门。”
他把笔搁回笔架,摆得很正。
“走吧。”
· · ·
那庄子在城郊,四周都是荒着的田。
田里没有庄稼,只有去年剩下的枯秆,一根一根立在灰扑扑的地上。风来的时候,那些枯秆一起摆,像一片没人的兵。
一间泥屋,一张板床,一口破灶。
灶上煮着一锅萝卜。锅里没有油星,只有一小块咸菜浮在汤面上。
李忠就坐在灶前,一边烧火,一边咳嗽。
他老了。
背驼得几乎成了一张弓,进门要从侧面挤进去。头发全白了,白得没有一根黑的。手上的皮是松的,一层一层叠着。
可他坐得是直的。
他坐在那张矮凳上,脊背尽量挺着,膝盖并拢,手搁在膝盖上——那是老仆在主子面前坐了半辈子的姿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门口那个人。
他先是愣住了。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站着,端详了半晌很久。
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大少爷。”
他叫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
然后他“扑通”跪下去了。
“大少爷——”
他跪在泥地上,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眼泪先从脸上滚下去了。他抬手背去擦,手背是黑的,擦在脸上,抹了一道灰。
“老奴不是贪生怕死。”他说,“老奴是怕死了,就没人知道这些事了。”
“老奴一直想着,等二少爷回来,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告诉他。”
· · ·
他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龙啸云这一年多,是怎么盘剥李园产业的:
西郊二百亩水田,记在了他自己的名下——“说是庄上用度,可那二百亩的租子,一粒也没进过庄里的账”。
城里三间绸缎铺,说是“折价盘”出去,接手的都是他龙家的远房亲戚;盘了三间,一共收了一千八百两。
“一千八百两。”李寻芳问,“那三间铺子,本来值多少?”
李忠不说话了。
“值多少?”
“……照去年的行情,值两万两。”
李寻芳没有生气。
他只是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记了下来。
“还有呢。”
“还有……”李忠的声音低下去了,“还有藏书楼里的书。”
“书怎么了?”
老仆的嘴唇动了动。
“卖了。”
“卖给谁了?”
“卖给书坊了。”
李忠说到这里,手开始抖。
“大少爷,那些书,是老爷一辈子的心血。老爷做官的时候,每月的俸银有一半是买书的;任上的时候,从外头带回来的箱笼,十个里有七个是书。”
“老奴拦了。老奴跪在地上拦的。”
“龙大侠说,那些书都发霉了,留着占地方,老鼠都要住进去了。”
老仆抬起头,眼里全是水。
“他说,一斤三文。”
屋里静下来。
灶上那锅萝卜还在翻着,咕嘟,咕嘟,一小声一小声。
“三文。”李寻芳重复了一遍。
“是。”
“哪家书坊?”
“城东,万字斋。”
· · ·
李寻芳去了万字斋。
那是城东一条巷子里的旧书铺,门脸很小,招牌是块旧木牌,漆掉了一半。
铺子里堆满了书。
架子上的书排得歪歪斜斜,大部分是抄本、话本、历书、算经。柜台上摆着一沓账本,页角都卷了。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着一副断了腿的眼镜,眼镜用线系在耳朵上。
“客官买什么?”
“买纸。”李寻芳说。
“纸?”
“我听说,府上近日收了一批旧书,论斤卖的。”
掌柜的手一顿。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客官是——”
“我要买那些书。”
“卖完了。”掌柜的说,“大半都卖完了。”
“卖给谁了?”
“糊窗户的、包点心的、裁鞋样的。”掌柜的掰着手指,“还有两位,是拿去给小孩子练字的。”
李寻芳未说话。
他抬起眼,环顾了一圈这间铺子。
他的眼睛看得很慢——他不是在看书名,他是在看纸。
看纸的帘纹,看纸的颜色,看装订的线。
然后他走到墙角的一个大竹筐跟前,蹲下了。
筐里是没卖出去的残本,捆成一摞一摞,绳结上沾着灰。有的是缺了封面的,有的是只剩半册的,有一本的边上被虫子啃了,啃出一排弯弯曲曲的小洞。
他把手伸进筐里。
一本一本翻。
翻到第七本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册《文心雕龙》。
封面早没了,扉页也缺了一角。书脊散了线,被绳子草草捆着。纸是旧的,黄得发褐,可纸的帘纹极细——那是上等的竹纸。
他把它抽出来,摆在膝上。
翻开。
第一页的眉端,有一行小字。
墨很旧了,淡成了灰色。写的是:
“此篇论神思,宜夜读。灯下三遍,乃见其妙。”
字很小,笔画方正,收笔处略一顿——
那是父亲的字。
李寻芳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住了。
他一页一页往前翻。
每翻几页,就有一段批注。有的长,有的只有两个字;有的用朱笔,有的是墨;有一处写着“此句误,当从《太平御览》本”,旁边又有一行较小的字:“然亦有一说。”
翻到后半册的时候,有一页上留着一段很长的批注,末尾画了个小小的圈。
圈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比其他的都稚嫩:
“父亲,此条我记下了。——芳”
李寻芳看着那行字。
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八九岁时写的。那时候他还够不到书桌,要踩着小凳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八年之后自己会中举,再过三年会中探花,再过几年会躺在一张床上连碗都端不住。
他那时只用管一件事:
父亲说的这句话,我记下了。
· · ·
掌柜的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客官识货。”他说,“这一册,是最后剩下的。别的都散了。”
李寻芳把书合上。
“这一筐,”他说,“多少钱?”
“这一筐?”掌柜的愣了一下,“这一筐里都是残本,缺页少篇的,卖不出去。客官要它做什么?”
“糊窗户。”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册《文心雕龙》。
“公子,”他说,“你这个糊窗户的法子,费钱。”
“不要紧。”
“好吧。”掌柜的把手一摊,“一筐,算你五十文。”
李寻芳从怀里取出钱袋,数了五十文,搁在柜台上。
他数得很慢,一枚一枚,搁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把那一筐书扛在肩上,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掌柜的。”
“客官还有事?”
“以后若还有人送书来,”他说,“别称斤。”
“论册。”
· · ·
那一夜,他把那一筐书摊在桌上。
一本一本,拂灰,理页,重新捆线。
他做得极细,做了一整夜。
灯芯换过三回。
李寻欢进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他看见大哥手上沾着陈年的灰,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桌上摆着一册摊开的旧书。
“大哥,这些是什么?”
“家里的书。”
李寻芳头也没抬。
“被人称斤卖了。我买回来。”
李寻欢站在那儿,看了良久。
他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原以为,要讨回来的是田、是铺子、是那二百亩水田和三间绸缎铺。那些东西有价钱,有账,能算。
可他大哥讨回来的,是一册按斤卖的旧书。
是一行写在纸上的、父亲的字。
· · ·
那一夜的后半,兄弟俩坐在屋顶上喝酒。
风把瓦上的灰吹起来一点,在月色里像细小的飞絮。
李寻芳如今上房不用梯子,一纵身就上来了——踏月留香的身法他已练了小半月,用的是夜里的时辰,一次也没让人看见过。
李寻欢看着月亮。
“大哥。”
“嗯。”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李寻芳喝了口酒,没接话。
“你病着的时候,我救不了你;诗音受委屈,我护不住她;连家里的产业,都要你替我讨回来。”
“嗯。”李寻芳说,“是挺没用的。”
李寻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但是,”李寻芳话锋一转,“没用不怕。”
“怕的是不敢承认自己没用,还硬撑着。”
他把酒壶从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