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栎阳书魂巷,故人之后
第二章:栎阳书魂巷,故人之后
建元元年,春三月。栎阳城南,书魂巷。
从长安到栎阳,沈砚和王贺走了整整两天。
出长安城东门,沿渭水一路向东。三月的关中平原正是最好的时节,麦苗青青如茵,柳条抽了新芽,路边的桃花开得正盛。春风裹着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偶尔有燕子从头顶掠过,剪出一道道轻快的弧线。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驿站的快马从身旁飞驰而过,扬起一阵尘土。他们夜里宿在一个叫“渭桥亭”的驿舍里,驿舍简陋,只有一榻一席,但沈砚睡得很沉。这具十七岁的身体正在恢复,精力比前几天好了许多。
第二日午后,他们终于看到了栎阳的城墙。
栎阳曾是秦献公的都城,后来秦孝公迁都咸阳,栎阳便降为县。但它在关中的地位从未衰落——这里是关中粮仓的集散地之一,也是长安东面的门户。城墙不高,但很厚实,城门口人来人往,有推着粮车的农夫,有赶着羊群的牧人,有背着货篓的商贩。沈砚和王贺混在人群中进了城。
栎阳城不大,主街只有一条,从东门通到西门,两侧分布着各种店铺。沈砚沿着主街往南走,穿过两条小巷,终于看到了一个巷口。巷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书魂巷。
沈砚在巷口站住了。
石碑是青石做的,历经风雨已经有些风化,但“书魂巷”三个字依然清晰可辨。字形端正,笔画有力,是标准的汉隶。而在“书魂巷”三个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书魂不灭,薪火相传。”
沈砚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小字。五十三年了。阿石立的碑,阿石写的字。他第一世教出来的那个少年,用他教的方式,把“书魂”两个字刻在了这块石头上,一立就是半个多世纪。
“沈砚,你认识这个地方?”王贺凑过来看了看石碑,又看了看沈砚的脸色。
“不认识。”沈砚收回手,“但我想进去看看。”
书魂巷不深,两侧是低矮的民房,泥墙草顶,一看就是普通匠户的住处。巷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沈砚一闻便知,那是构树皮浸泡在水里的气味,混合着石灰水和草木灰的碱味。是造纸的味道。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巷子尽头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院落,院门虚掩着,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石记纸坊”。院子里传来有节奏的捣浆声,一下,一下,沉闷而均匀。沈砚推门进去,看到院子里搭着几排木架,上面晾着一张张淡黄色的纸。纸面还算平整,但边缘粗糙,厚薄不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赤着膀子,正在石臼前捣纸浆,汗水从他古铜色的背上淌下来。旁边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正在用竹帘抄纸。
“掌柜的?”沈砚开口。
那汉子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打量着门口这两个穿着太学弟子服的年轻人。他的目光带着几分警惕,但更多的是疲惫。“两位小先生,买纸?”
“不买纸。”沈砚说,“我想问问,这纸坊开了多久了?”
汉子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木杵:“从我太爷爷那辈就开了。传了四代人了。”
“你太爷爷叫什么?”
汉子又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王贺,迟疑了片刻才说:“姓石,名安。太爷爷的名讳,我们后人不敢乱叫,但确实叫石安。”
沈砚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石安。阿石的大名。他记得阿石十岁进洞的时候没有名字,大家都叫他阿石。后来沈砚给他取了学名,叫石安。“安”字取的是“安天下”的意思。希望他长大后能成为一个让天下安定的人。
“石安……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沈砚问。
汉子挠了挠头。提到太爷爷,他的表情里多了一丝骄傲。“听我爷爷说,太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小时候是个孤儿,后来跟了一位先生,学了很多本事。造纸的法子就是他传下来的。他还说过,我们石家的人别的可以忘,造纸的法子不能忘,纸坊的招牌不能倒。”
沈砚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汉子。
“石顺。”汉子说,“顺子的顺。”
“石顺,你这纸坊一年能造多少纸?”
石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多。构树皮不好收,石灰也贵。一年到头满打满算,也就造个几千张。除去成本,剩不下几个钱。但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不能丢。”
沈砚走到木架前,拿起一张晾干的纸,在阳光下看了看。纸面泛黄,纤维粗糙。他放下纸,转身看着石顺。
“如果我有法子让你的纸成本降一半,产量翻三倍,你愿不愿意学?”
石顺愣住了。他打量着沈砚——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太学的青灰布服,瘦瘦弱弱,怎么看都像个读书人,不像懂造纸的匠人。
“小先生说笑了。”石顺干笑了一声,“我石家造纸四代人了,什么法子没试过?构树皮就这么多,石灰就这个价,降不下来的。”
“谁说你只能用构树皮?”沈砚走到院子角落,指着一堆堆放在那里的原料,“麻头,破布,你家里有没有?”
“有倒是有,但不都用构树皮吗……”
“构树皮七成,麻头两成,破布一成。”沈砚说,“麻头和破布比构树皮便宜得多,加进去之后,纤维更细,纸面更平,成本至少降三成。石灰水的浓度要控制,泡树皮的时间也要调整。你这几口石臼太小了,捣浆的力度不够,纤维打不散,纸面才这么粗。”
石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还有,”沈砚走到抄纸的竹帘前,看了看那妇人和两个孩子用的帘子,“竹帘的目数太粗了,纸浆漏下去太多,浪费。换细一点的帘子,纸面就细了。抄纸的时候手要稳,动作要匀,纸的厚薄才一致。”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竹帘,熟练地浸入纸浆池中,轻轻一荡,再平稳地提起。帘上均匀地覆了一层纸浆,薄如蝉翼,平整如镜。石顺和那妇人都看呆了。
沈砚将帘子递给石顺:“试试。”
石顺接过帘子,深吸一口气,学着沈砚的样子浸入纸浆池。他的手在发抖,第一次提起来时纸浆厚薄不均,第二次好了一些,第三次已经像模像样了。那妇人和两个孩子围过来看,小脸上满是惊奇。
“小先生……”石顺放下帘子,声音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