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肉汤
奚荇被一股肉汤的香味拽醒。
睁开眼,视线先碰上边角锈蚀的金属顶棚,正中央嗡嗡亮着一盏灯,暖黄的光落下来,落得满屋子都是活人过日子的气息。她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上压着粗毛毯,毛边已经被不知道多少人睡得顺滑,压在身上有着厚重的安全感。
她愣愣地盯着那盏灯看了半天,回到地面变得如此真实。
而且她听得见了。
风从窗缝经过,呜呜作响,隔壁有人压着嗓子悄声说话,各种细微的声音落进她耳朵里,清清楚楚,被三眼咆哮震聋后死寂的嗡鸣,只留下一层底噪。
她真的活着回来了。奚荇眼眶一热,赶紧眨了眨。
“醒了?”
床边有个声音,她偏过头,看见一个穿灰制服的年轻男人歪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个豁口的搪瓷缸子,见她醒了,人一下坐直了。
奚荇认识这身制服,晕倒前在荒野上举着渊力枪的人就穿着这一身,这会儿枪不知道藏到哪了,脸上只有关切的表情。
“你睡了快三天了,”他把缸子往她面前递:“哨医说你又累又饿又脱了水,虚的。来先喝口热的。”
“慢慢喝。”
奚荇撑着胳膊坐起来,接过缸子,里头是热汤,飘着两片菜叶、几块说不清是什么的肉,油花薄薄地浮了一层。
她喝了一大口,肉顺着热汤跑进口腔里,嚼了嚼,带点滋味的肉丝在舌头上散开。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进碗里,砸开一小圈油花。
她在下边吃的最后一餐是自己猎了熏制的肉干,没有盐,泡水以后吃起来发酸。为了渊力,她眉毛都没皱全吃进去了。
这会儿这口普通的肉汤实实在在地烫着舌头、烫着喉咙,一路滑进空空的胃囊,奚荇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会到了地面。
制服哥吓得差点从马扎上弹起来:“哎你别哭啊,是不是太烫了,我给你兑点凉的。”
“不是,”奚荇捧着缸子落泪:“是太好喝了,活着太好了。”
她把汤喝得一滴不剩,连缸底的肉丝都喝干净。
制服哥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块肉干塞过来,声音放得很轻:“这是肉干,好吃的。”
奚荇接过肉干拿在手里,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从床上跳起来:“我带的那只,那只蜥蜴呢?”
“那只灰蜥蜴?”制服哥反应了一下,脸色有点微妙,往门外努了努嘴,“在那边呢,可把我们几个愁坏了。”
门半开着,奚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外头摆了个铺着软布的矮木筐,缩水成小狗那么大的鳞蜷在筐里,青色的鳞片黯淡无光,尾巴有气无力地耷拉在筐沿外。
几个哨卫蹲在离筐两步远的地方,谁也不敢太靠近。
“它一直不动,是不是病了?”
“我刚才拿肉逗它,它眼皮都懒得抬。”
“现在敢用手逗蜥蜴,将来就敢被蜥蜴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奚荇感觉鳞的鳞片好像没有之前那么暗了。
她扶着墙往外挪,鳞听见动静,费力地抬起头,一双金瞳在昏暗的光里转过来,找到她,尾巴尖轻轻地动了一下。
它缩着身子趴在筐里,看着很可怜,奚荇几步过去把它连筐一起抱进怀里,围观的一圈人呼啦让开,一个个盯着她。
“这蜥蜴真是你的呀?从阿比斯带出来的?”
“它咬不咬人?你可小心点。”
奚荇低头看怀里的鳞,它正巴巴地望着她,奚荇含含糊糊地应:“不咬人的,它就是认生。”
……先委屈它当会儿蜥蜴吧。
让他们把鳞当成蜥蜴,没什么不好,奚荇一边顺着鳞干枯的脊背,一边飞快地想,她有心找出是谁害她掉进阿比斯八层,龙的身份暴露出去不一定引来什么舆论呢。
她先承认鳞是蜥蜴的身份,加以引导,谁会把这么一条蔫头耷脑、缩成一坨的东西往龙上想呢?
当蜥蜴比当龙好,至少没有怪物非要追着蜥蜴杀吧。
递汤的制服哥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你在下面到底遇着什么了?听说你在阿比斯失踪了一个多月,还没有渊象?”
一屋子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等着她开口。
下面遇着什么了。
奚荇想起从墟里走出来的那头三眼巨兽,想起漫天银光织成的网,想起那具巡渠偶碎裂的身体,扭动的黑光,想起飘落的银色丝烬。
她把脸埋进筐里,贴着鳞冰凉的鳞片,闷闷地开口:“说来话长,我睡醒再说行吗?”
哨卫面面相觑,看她不知经历了什么瘦骨嶙峋的样子,到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讪讪地摆手:“行行行,你先歇着。你们天枢教官正往这里赶,这几天你就先安心养养吧。”
接下来的两天,奚荇过上了她这段时间以来最舒坦的日子,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中途有哨卫想过来打听,都被她装睡装饿搪塞了回去。
她有时候想很多,想白沙谷地的往事,想阿比斯在地面和深处的两套历史,想巡渠偶,想时禾。
有时候想起扁扁,不知道它是不是活着。
更多时候她什么也不想,只是抱着鳞在天璇二里晃悠,站在连廊上,看清晨太阳从东边的荒草下升起,在傍晚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落进另一边的荒草里。
鳞被养得一天比一天有精神,奚荇仔细看了看,发现它的鳞片确实没有之前那么暗了。看上去从暗青色变成了灰青色,奚荇总感觉这是好事,但不敢查,只能紧张地关注它的状态。过了几天,鳞变得神采奕奕的,奚荇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