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Chapter 11

医营设在敖仓西边的一片空地上，搭着十几座帐，帐里躺满了人。夏无且从雍城一路跟来，带着四个徒弟，每天都是从天亮忙到天黑。

五月里天热起来了，帐里闷，伤口招蝇，徒弟们轮着拿扇子赶。

初三午后，抬进来一个兵，左肩中了一箭，箭头卡在骨头上。夏无且让徒弟把他的甲解了，衣裳剪开。

剪到一半，徒弟的手停住了。

夏无且走过去看了一眼。

“接着剪。”他说，“箭先取。”

箭取出来，伤裹好，夏无且洗了手，去找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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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成把爰书送到柏那里，摊开在案上，说有事要大王拿主意。

“上郡，肤施，冬征的时候来的。”他念，“籍上是李衍户，户出一骑。李衍，年五十一。”

“她人多大。”

“十七。"成说，“是李衍的女儿。李衍老了，腿不好。长子李平，二世二年随王将军出关，没有回来。次子九岁。冬征的帖下到户上，写的是李衍的名，她顶了父亲来的。冒籍，是诈伪。”

柏点点头，拿起爰书看了一眼：“有记她的功么。”

成把简往下展了一截。

“有，她那一什的什长报，在广武射了十三个。”

“赦。”柏说，“籍改过来，写她自己的名字，你去问问，另外，写女。籍改好了，就让她回原来那营吧。”

成去问了，在简上写了两个字：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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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媛回营那一日，肩上还裹着布，左手使不上劲，右手提着自己的弓。

医营到骑营，要穿过大半个营地。日头底下，马粪的味道一阵一阵往上蒸。伙帐那边在煮粟，烟低低地飘，贴着帐顶走。帐和帐之间晾着湿衣裳，有人坐在帐门口补甲，拿麻线一片一片地缀，有人在磨箭镞，磨一下，吹一口。她走过去，补甲的抬了一下头，睨了她一眼。

她那一什的帐在第三排，帐门口插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什长的名字。十个人都在帐外坐着。

看见她，有一个人站起来了。他是什里最壮的那个，平时扛粮的时候一个人扛两袋，以前笑过她身板小，罔为丈夫。

“大王赦了你，”他说，“你还回来做什么。”

李媛站住了。

“闭嘴吧你，我射箭可比你准。”她说。

那人张了张嘴。

“我还识几个字，我大兄教的，能替大王念名籍。”李媛说，“你识几个。”

那人不说话了。

“你也就多几斤力气。”李媛说，“广武那一日，没见你给大王多杀几个楚兵。”

她进帐去了。

外头有人笑了一声，笑完又不敢笑了。

那个壮的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拎起帐边的桶，去伙帐那边打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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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魏豹一行到了敖仓。

押送的是韩信手下的一个军侯，带着二百人，车十几辆。魏豹坐在头一辆车上，没有绑，车两边各有两个兵。后头的车上是他的家眷和随从。

那军侯带来了韩信的一卷报，报上是平阳之战的功状，先下蒲坂、汾阴、皮氏诸县，围平阳，不攻。平阳城中食尽，四月廿八，开门。末尾照例一句：代地可取，兵少，请益。

柏看完了，让成拿简来。

“告韩信，”她说，“孤穷，没兵。就这么多。”

成写了，把简卷起来，交给那军侯。那军侯接了，看了看成，又看了看柏，没有敢问。

那天下午讯魏豹。

他四十来岁，脸上有一层灰，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柏，没有拜。

柏也没有让他拜，直接微笑着开口：“魏王，您本事不小，能在我们韩将军手底下把平阳守了两个月。”

魏豹缩了缩脖子，没接话。柏看着他接着问：“为什么不降，魏豹。”

魏豹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臣的姬，”他说，“许负相过。说此女当为民父母。”

他没有再往下说。

“送雍城。”柏说，“写谳。论虏，待决。”

魏豹被带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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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陈平来的时候，柏在看平阳的功状。

“许负在后头那辆车上。”陈平说，“河内温人。”

“嗯。”柏没有抬头。

“听说她生下来的时候，始皇帝赐过金。大王不去看看？”

“相面不准的。”柏说，“她给王离相过。十年为将，二十年位极人臣。”

她把功状往下展了一截，苦笑了一声。

“离现在，别说尸骨，连一片衣襟都没找回来。”

陈平看着她回到手上的功状，点点头：“那臣去看看，看看到底准不准。”

他出去了。

柏又往下看了一截功状，看不进去，放下了。

她从袖里摸出那截桃木。

从雍城刻到现在，已经刻出一个坐着的人了。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肩是宽的，背是直的。头也有了，头上的冠也有了。

脸还没有。

她拿起刀，在灯下刻。刻的是袖口，一道一道的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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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负住在后头一座空帐里。

陈平进去的时候，她正坐着，面前摆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没有动。她二十五六岁，瘦，眼睛很亮。

“温人许负？”

“然。”

“阳武陈平。”

许负抬起头看他。看了很久，看得陈平有点莫名想笑。

“君欲何问。”

“随便问问。”陈平笑着说，“都说你准。”

许负没有笑。

“君异日当执天下之簿，"她说，“百官功过，悬于君之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