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花娘子
离开王大娘家后,阿山与云娘顺着村路,朝墟市走去。
一路上,不时有乡人挑着担子与他们擦肩而过,也有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背着包袱,神色疲惫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赶去。
山路转过一道缓坡,人声渐渐近了。
云娘抬起头,只见山坳之间,一条并不宽阔的土街蜿蜒铺开。
街边搭着高高低低的草棚木棚,虽远不及城镇繁华,却也颇有几分热闹。
修补农具的铁匠抡着铁锤,"叮、叮"的敲击声此起彼伏;卖针线麻绳的小摊前,几个妇人正低声还着价;还有人把几只粗陶碗、竹篓、木勺摆在地上,耐心等着买主。
有人叫卖,有人闲谈,也有人蹲在墙角,一边编着草鞋,一边和身旁的人说着家长里短。
一路逃荒以来,云娘见惯了满目疮痍。
眼前这一幕,竟让她生出一种久违的恍惚。
仿佛眼前不是灾年,而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乡村墟市。
阿山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看来,这地方还真养得住人。"
云娘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两人顺着土街继续往前走。
小贩的叫卖声、铁匠铺里的敲击声、讨价还价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让这座偏僻的小小墟市,多了几分久违的人间烟火。
就在这时。
当——!
一声清脆的铁板声,忽然盖过了街上的喧闹。
紧接着。
当!当!当!
阿山与云娘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街边一座简陋的木棚下,一个身材敦实的妇人正费力地将一只巨大的木桶搬上土台。
木桶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抬手揭开木盖。
刹那间,一股白腾腾的热气翻涌而出,在微凉的晨风中缓缓散开。
妇人抓起木槌,朝挂在棚前的一块铁板敲了几下。
当!当!当!
随即扯开嗓门,高声吆喝:
"热水——!"
"刚烧开的热水——!"
"十文一碗——!十文一碗——!"
"赶路的,歇歇脚喽——!"
这一嗓子刚落,附近几个背着包袱的流民便慢慢围了过去。
有人从怀里摸出铜钱。
也有人只是站在一旁,望着那桶热气腾腾的水。
云娘望着那袅袅升起的白气,轻声说道:
"阿山,我们也过去喝一碗吧。"
阿山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摊前。
阿山说道:
"劳烦,来两碗热水。"
妇人麻利地舀满两碗,放到桌上。
"一碗十文。"
云娘微微一怔。
一碗热水。
太平年景,也不过一文钱。
如今,却卖到了十文。
妇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咱们这山上,还有一眼活泉。"
"方圆十几里,也就剩这一眼泉水没断。"
云娘轻声问道:
"那还能浇地?"
妇人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浇地?唉,想都别想。"
"这三年,地早荒喽。"
她转身又给另一位客人舀了一碗热水,收下铜钱。
"也就靠着这眼泉。没有这眼泉,这墟市啊,早散喽。"
云娘低头捧起陶碗。
热水带着一丝淡淡的柴火气。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缓缓滑下,让一路风餐露宿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云娘望着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心中想着:
这样的年月……究竟还要过多久?
就在这时,前方街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急匆匆朝那边跑去。
原本还在讨价还价的人,也纷纷抬起头,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阿山放下手中的陶碗,微微皱起了眉。
"过去看看。"
两人随着人群走近。
只见街口,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快步往前奔。
她头发散乱,衣裳倒还算整洁,只是神色焦急,像有什么急事一般,一个劲儿地往前赶。
两个妇人边大喊着让周围人帮着拦住那妇人,边快步追上来,一左一右拉住她。
"花娘子,你这是去哪儿啊?"
花娘子一甩胳膊。
"放开我。我去里长家。"
其中一个妇人忙赔着笑。
"哎呀,你去做什么呀?"
花娘子瞪了她一眼。
"不是说今天办喜事吗?我去讨块麸饼,不成吗?"
另一个妇人拽住她的胳膊连声劝道:"麸饼少不了你的,一会儿给你送家去,你就在家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