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勾起回忆的都该死
奇香坊附近。
马车轱辘碾过路面,车厢内光线沉郁。
闻沉舟倚靠着铺着软垫的车壁,脊背绷得笔直,半点不见松弛。他下颌绷得发硬,眉头紧锁,脸色是一层压不住的阴郁,眉宇间满是郁结,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石寒水坐在他对面,丝毫没有被闻沉舟的坏心情影响。
一路行来,他对面这位脸上阴郁半点没有散开。
窗外掠过的风物,闻沉舟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眼底始终裹着化不开的戾气,但石寒水倒是看得十分自在。
他心里想,锦州府这地方其实算是风水宝地,虽说偏僻了些,但毕竟靠近京城,不缺时兴的东西,消息也能传过来。再加上寻常衣食开销,远不及京城耗费,倒是适合隐居。
所谓大隐隐于市,说得便应当是这种地方了。
石寒水自投靠闻沉舟的那一刻起,便没有想过全身而退。
他想过两种结局。
第一种结局,闻沉舟败。
最后太子把闻沉舟和他诛九族。
但是,闻沉舟恨他的九族,他巴不得闻氏所有人全部去死,至于石寒水自己,他根本没有九族,唯有一个从宫里逃出来的朋友,可惜已经是太监,活不活的也不是很重要。
第二种结局,闻沉舟败。
但彻底败落之前,能成功搅乱朝堂,让太子忧心,随后把他和闻沉舟诛九族。
石寒水觉得,这也行,够本儿了。
至于他有没有想过闻沉舟赢呢?
有过。
在梦里。
石寒水梦到过闻沉舟走了狗屎运,赢了太子,成功登基,但最后他被闻沉舟猜忌而死。
但对于石寒水来说,那简直是一个美梦。
太子输了,石寒水做着那梦直接笑醒了。往后几日的心情也好得不得了。
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太子的气运之盛,他是最清楚的。
没有人能赢太子。
……
只是闻沉舟的阴郁气息实在太浓重,石寒水觉得真是吵到自己的眼睛了。
于是他不得已开口了:“长公子,您连日心绪郁结,饭食也吃得少。万事尚需从长计议,还需多多保重自身身体,若是身子垮了,诸多谋划便无从谈起。”
闻沉舟眼皮抬了抬,目光沉沉扫过石寒水,没有应声,只是抬手,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眉宇间的愁闷反倒更重了几分。
他近日总是想到卫奇香。
尤其想到她死前开车撞向他的疯狂的愤怒的眼神。
他看见卫奇香整张脸大半陷在阴影里,唯独一双眼露出来。
闻沉舟一直没看懂那种眼神。
愤怒。
为什么卫奇香会那样愤怒。
他骗了她,假意给她婚礼,实际却揭穿了她隐藏的坏,叫她失去了一切在意的东西。
卫奇香当然应该因此感到愤怒,那正是他想要看到的,是他对卫奇香的报复。
可闻沉舟看得太清楚了,卫奇香眼底的愤怒并非遭他算计之后的怒,而是一种纯粹的、被什么东西彻底灼烧殆尽的暴怒。
像是长久压抑的执念轰然崩碎后,所有不甘、失衡、求而不得拧作一团,化作毁灭性的愤怒。
闻沉舟甚至感受到,卫奇香不仅想杀了他,还想杀掉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直至整个世界全部毁灭,一点也不剩。
她的愤怒从何而来?
明明他曾经对她很好。
卫奇香是个愚蠢的女人,她唯利是图,没人教过她怎么掩饰野心和欲望,她就那样愚蠢地跟在他身后,像拜金女钓金龟婿一样。
但其实那些老套的法子,闻沉舟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见到继母对父亲用过。
所以起先,他只是利用她。
毕竟卫奇香那点心计用在小县城里,能为他挡去大部分麻烦,而他只需要做一个因继母的恶毒而被赶出家门的无辜的天之骄子就好了。
他只需要等着,等着除了他那个愚蠢的父亲,所有人都会站在他这边的时刻到来,不费吹灰之力,光风霁月地赢回所有。
那他是什么时候对卫奇香好起来的呢?
不记得了。
但或许是她那种向上的劲儿打动了他,那么一个愚蠢的人用尽手段往上爬,挺动人的。
他生下来就是少爷日子,也曾不食人间烟火,一朝跌落,才知人心难测,世事艰难,可卫奇香一直生活在这样现实的环境里,她却没被磨灭了心性,像鱼渴望水一样渴望往上爬。
真是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正好,她又那么爱他。
如果她一直爱他下去,他也可以施舍一点爱给她,虽然他并不知道什么是爱。
正因此,每当闻沉舟想起后来他发现卫奇香原来一点也不爱他,全是装出来的之时,他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竟然被一个愚蠢的女人骗了那么久。
他竟然真的在许多瞬间被她骗到了,这是耻辱。
她没人教,我不够聪明,但他却是气运之子,生来聪明过人不说,还有老天帮着他、照顾他,他怎么会被卫奇香骗到呢。
卫奇香该死!
所有勾起他回忆卫奇香的人、事、物也都该死,比如那个名叫奇香坊的地方。
今日,他定要去看看,那是个什么鬼地方,为什么要叫这个鬼名字。
……
石寒水渐渐觉得不对,马车怎么往一条有点熟悉的路去了。
那条路上本来有家他很喜欢的烧饼,但自开了家伤风败俗的奇香坊,他再也没去过。
可瞧着,怎么马车是直冲着奇香坊去了。
车帘被仆从掀开,闻沉舟已然下了马车,迈步,径直踏向奇香坊内。
石寒水犹豫片刻,用手蒙住半边脸也跟了进去。
闻沉舟跨过门槛踏入坊内,抬眼一扫,目光当即被架上陈列的物件钉住。
市面上的玉势他早有耳闻,坊间所出,不过是粗拙雕琢,形制呆板,只得其大概。
可眼前这些全然不一样。
轮廓肌理复刻得太过真切,色泽明暗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细微的纹路尽数摹刻完备,远远望去,几无雕琢器物的冷硬匠气,恍惚之间,竟不似死物。
仿佛只要伸手一碰,便能触到温热鲜活的皮肉。
闻沉舟立在架前,眼底浮起一层难以置信的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