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醉话
深夜的清江市格外安静,路灯孤零零地立在街旁,洒下一片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停在街边的小轿车。
夏安拉开车门,把长手长脚的余乐塞进后座。
青年任由她摆弄,像条没骨头的蛇,以一种四仰八叉的姿势斜躺在座椅上,再无往日的翩翩风度。他双眼半闭着,嘴里呢喃不止,像是在念叨谁的名字。
都说酒后吐真言,夏安有点好奇余乐这个骗子会有什么真心话。
她弯下腰,偏头凑近余乐的嘴唇,试图分辨那些含糊不清的音节。可她什么都没听清,只碰了一头浓重的酒气,混合着余乐身上的香气,闻起来像酸酸甜甜的草莓朗姆酒。
也许是察觉到了夏安的靠近,醉鬼伸出两条手臂,夹住了贸然凑上来的脑袋。
醉了力气还这么大。夏安被绞住脖子,内心暗暗叫苦,她默念三个数,如果余乐再不松手,就要赏他一个头槌。
头槌梆地敲下,余乐也放开了手臂,他的眼皮颤动了两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闭着眼也痴痴地笑着。
夏安怀疑头槌把他的脑子敲坏了,她用手指叩了叩余乐发红的脑门,咚咚三声响,声音还算清脆,好听就是好脑袋瓜,听起来应该没什么大碍。
她像条歪歪扭扭的毛毛虫,挣扎着从余乐身上爬下来。
一下来,余乐又开始哼哼唧唧地念叨,活像那西天取经的唐僧,嘴皮子不得一点歇。
夏安只好和喝醉的家伙开始对话。
她坐在驾驶座,一边开车一边提问。
“回你家还是回我家。”
身后的念叨声却停了,夏安透过后视镜,看见青年点了点头。
好吧,和喝醉的人沟通实在是一件难事。
“回你家?”夏安这次学聪明了,提出了封闭性问题,只需要余乐用点头或摇头回答。
余乐点头。
夏安并不想去余乐家,而且她也不知道余乐家在哪,想来现在问余乐什么,他应该都会点头。于是她又问
“回我家?”
余乐摇头,并且报出了他家的地址。
看来还没完全醉,不好糊弄。夏安认命,她打转方向盘,朝另一个方向行驶。
连片的树影划过车窗,模糊成黑色的云。
余乐家在偏僻的郊区,离主城区有好远一段路。长途开车有些无聊,令吸血鬼昏昏欲睡,为了保持清醒,夏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余乐聊天。
喝醉的余乐和平时很不一样,他变得寡言少语,夏安大多数的问题都只能得到一个单音节的嗯。
路灯的光被影子切成一块块,斑驳地洒在后座的余乐身上。
随着汽车的行驶,光影不断变化,此时的余乐显出几分平时见不到的温顺。
他双手交握放在胸前,呼吸轻缓,影影绰绰的光像一层轻薄的纱,笼罩在他脸上,使原本阴郁的面容也变得柔和起来。
“你为什么要找我?”夏安还在提问。
她期待这个问题的答案吗?或许是的,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性。
刚重逢时,她觉得余乐是来复仇的,谁被吸血鬼咬了都不会心平气和,更何况是臭名昭著的吸血鬼猎人,可他没杀她,甚至还逼她再咬他一口。
她稀里糊涂地被拐进了特殊事件组,还有了一份不走寻常路的新工作。
夏安没有从余乐身上感受到恨意,也并不认为余乐口中的想念是真情实感。
她只觉得人类又在逗她玩,就像交往的那一年,她以为人类慢慢爱上了她,可回头再来看,只是人类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人类和吸血鬼的爱情故事,从一开场,就是个无疾而终的笑话。
她混淆了食欲和爱情,被人类故作真心的表演欺骗。
车内安静了好一阵,余乐没有说话,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
“你…算了…我问这个做什么呢……”
夏安没再继续提问,无言地开进了余乐所住的别墅区。
闸门层层打开,夏安驾驶着汽车一路向上开。
别墅区依山而建,道路宽敞,路灯感应到来车,纷纷亮起,映照出两侧精致的独栋小洋楼。
特殊事件组这么赚钱吗,普通员工也能住大别野。夏安将车倒进了车库,组里配备的小破车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夏安一面惊叹于车库的星空顶,一面从车里捞出余乐,用余乐的手指开了密码锁,拖拖拽拽地走进了房子。
余乐家打扫得很干净,准确来讲,是有点太干净了,甚至连家具都没有几件。
推门进去,就是一览无余的大片空地和白墙,偌大的一楼,中央只有一座孤单的沙发,还有一面可以挪动的白板靠墙放着。
家徒四壁,夏安第一次想用这个成语来形容别墅区的屋子。
夏安想把余乐放到沙发上,可身上的人越来越重,像沉甸甸的铅块,直压得她往下坠。
夏安没法,只好把他先放平在地上,又抓起他的双手,像拖板车似地挪动起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人搬上沙发。
“你真的很重。”夏安坐在沙发大喘气。
为了泄愤,夏安用手把余乐的头发抓成鸡窝头,又像揉面团似地扒拉他的脸。一番动作下来,余乐没什么反应,让捉弄他的吸血鬼很没有成就感。
空荡荡的屋子显得尤为冷清。
啪嗒一声,有东西掉在了地上。夏安循声望去,发现是靠墙白板上掉下来的吸盘扣。
她走了过去,捡起吸盘扣,拉开白板,正要把东西再放回去,却看见了白板上的照片墙。
密密麻麻的照片铺满了白板,红色的细线将不同的照片串联在一起。
上面基本都是夏安的照片,大多数都是在大学期间拍的,那时她和余乐还在交往,两人拍过不少合照。
还有一小部分照片夏安从未见过,照片里的她看起来年纪不大,应该是十七八岁。
那时她母亲刚去世不久,多年未见的父亲已当上了家族的掌权者,父亲联系过夏安好多次,给她打过一大笔钱,说是希望她能回归吸血鬼家族,继承家里的产业。
但夏安都拒绝了,她拿到钱后就换了银行卡和电话,一路奔逃,彻底和父亲断了联系。
当时的夏安根本不认识余乐,为什么他会有那个时候她的照片?
莫名的寒意窜上夏安的脊背,她下意识摸了摸后脖颈,脑海中闪现出一些碎片化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