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医院的走廊白晃晃的,灯管发出持续的嗡嗡声。
陈庭离躺在急诊科用帘子隔开的留观处,左手手背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输液架上的袋子,淡黄色药液缓缓滴落。
脸上和脖子上的风团还没完全消退,粉红地连成片,眼角因为反复揉搓而泛着潮红,嘴唇也微微发肿,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
盛川赶到医院时,看到的就是这场景。
他拉住一名路过的护士:“这里的病人没人陪护吗?”
护士看看病房里,又看看急诊大厅,茫然:“咦?人呢?刚才还在的!”
盛川疑惑地皱了皱眉。
他来到床边,轻轻拉开椅子。
铁椅子腿“吱”地发出一声轻响,陈庭离的睫毛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
还没来得及坐下的盛川下意识地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发红的唇角:“醒了?”
陈庭离被天花板上雪白的灯光刺得恍惚了一会儿,等视线慢慢聚焦,才把刚刚的声音和人脸对号入座。
他猛地弹起来:“你怎么来了!”
盛川把他按回去,顺便检查了一下他的输液管:“怎么搞的?”
陈庭离别过脸,声音因为喉咙肿胀而显得有些沙哑:“吃坏东西了……过敏。”
“我知道是过敏。”盛川无语地指了指病历卡,“你不知道自己有食物过敏吗?怎么那么不小心?”
依旧是那副强硬的态度,陈庭离突然就不想跟他多解释。
但那句已经到嗓子眼的“关你什么事”还是被他硬咽了回去,毕竟,他们有生孩子的契约,是自己太不小心了。
见他扁着嘴不说话,脖子下面的红疹子依旧触目惊心,盛川转脸看了看输液单上的医生名字,出去找人了解情况。
看着他离开,陈庭离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眼睛盯着手背上的输液管,莫名有种不安。
刚才好像是小天留下陪自己了,他去哪了?
……等等,盛川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他看了眼急诊室的巨大时钟。
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这个时间,他不睡觉吗?
陈庭离心里不是滋味,忽然又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可笑爆了。
他看了看自己布满红疹子的手臂,又转头在旁边的不锈钢小推车上看到自己的倒影。
模糊,像颗没成熟的草莓。
……好吧!毁灭吧!
这样也好,刚好,不用在他面前维持什么体面了。
见过自己恶心的样子,他应该不会像以前那样,每次见面都章鱼似的黏糊糊地往自己身上贴了吧?
这么久没回来,大概被自己恶心跑了吧?
陈庭离的心里忽然有点烦躁,伸手把输液管扯了扯,不料,扯歪了针头,有血倒流回输液管里。
他吓得一哆嗦,心里的烦躁忽然就达到了顶峰,干脆一把把针头扯了出来。
血柱飙出,溅在雪白的床单上,他愣了一下,慌忙按住手背。
几乎是同时,一个身影从帘子缝隙间冲进来,一把夺过他流血的手,眉头紧锁:“别乱动!”
陈庭离伤口还疼,却没过多反应,怔怔望着盛川的侧脸,不知说什么好。
方才还紧绷的神经突然就放松了下来,紧接着,莫名有了想哭的冲动。
带血的针头悬在半空,陈庭离忽然心虚,感觉那一滴滴流出去的药液成了自己的某种“罪证”。
盛川按下呼叫铃,目光带着责备:“为什么突然拔针?”
陈庭离结结巴巴:“就,回血了,我一慌就给扯出来了。”
盛川没再说什么,只是就着输液时留置的胶布,轻轻按住他的针孔。
护士来给他重新扎针,动作熟练。
他瞟了眼盛川紧绷的下颌,悄悄移开了视线。
“那个,没什么事你回去吧,回头让找我弟来接我。”
“你弟弟回国了?”
“嗯。”
“你确定新浦大学凌晨会放学生出来?”
“……”
那确实是不会的。
但其实在医院睡一夜也没什么。
“听阿江说,你最近挺忙的,怎么会有空来这里?”陈庭离问完,终于意识到关键所在,“你怎么知道我进医院了?”
下一刻,他的手腕就被温热的大手给攥住了,力道足以让他无法挣脱。
盛川不答反问:“晚上跟谁吃的饭?”
陈庭离眨了眨眼:“同学,怎么了?”
盛川松开他的手,淡淡说:“没什么,要回家吗?护士说输完液就可以走了,我送你。”
陈庭离内心小小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向现实低头。
虽说“毁容”的糊咖大概率没什么人会注意到,但狗仔无孔不入,再一想之前围读会那破事,更坚定了他的恐惧。
他用力点头:“回吧,麻烦你了!”
半小时后,陈庭离用外套把自己的头包成粽子,坐上了盛川的车。
被他态度蛮横地一路抱上去的。
他害羞得缩成一只火烈鸟,把自己的重量交给盛川,能清晰感觉到身下那双手臂的结实线条,也能感觉到周围人投来的古怪目光。
十分庆幸自己的偶像包袱,蒙头这操作不要太正确。
车子开出医院,陈庭离头上的外套依旧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打量着盛川的侧脸。
刚刚他辩称,不想在后视镜看到自己的丑脸,盛川也就随他。
所以“偷偷打量”这件事,在盛川看来,多少有些掩耳盗铃。
单手扶着方向盘,指节修长分明,路灯的光影透过车窗,斑驳地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间,难忍的笑意被很好地掩盖过去。
他假装没察觉对方的目光,专心开车,等那股被凝视感消失,他转头一看……
睡着了。
陈庭离坐着小船,摇晃,摇晃。
周围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有一股熟悉的柑橘气味,不停往鼻子里钻。
河是那股柑橘味,雾也是那股柑橘味,他就被包裹在这股气味里,一直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都快被腌入味了,忽然小船颠簸了一下,他赶紧用力一抓船沿,结果却抓了个空。
下意识猛一蹬腿,醒了。
这一脚直接蹬在逼仄走廊的墙上,抱着他的盛川差点从楼梯仰下去。
好在他身材高大反应快,才控制住平衡。
“老实点!”他低叱。
陈庭离茫然地眨了眨眼,微微仰头,就看到他渗出汗珠的脖颈,被楼道里雪白的白炽灯照得反光。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周身上下全是柑橘味,怪不好意思的。
“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只是过敏了,又不是腿断了。
他挣扎着想要下地,却被盛川轻松控制在怀里:“让你老实点!”
声音有点大,在安静的夜里,惊得半栋楼的感应灯都亮了。
陈庭离一把捂住他的嘴,心虚地四下乱看,另一只手拉着他的袖子,让他快点。
盛川把楼梯踩得山响,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气的陈庭离狠狠掐他的手臂。
好在,只有两层就到家了。
陈庭离费劲儿地掏出钥匙,还没够到锁孔,就被一把夺走了。
盛川擎着人,单手打开门:“回头给我一把。”
“没了。”陈庭离气鼓鼓的,心说大哥你谁。
盛川打开灯,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真麻烦,明天我喊人来换指纹锁!”
陈庭离跳下地,把头上包的薄外套扯下来,用力喘了几口气。
“你还想鸠占鹊巢不成?!”
盛川用挑剔的目光打量周围,好像在说:这破地方也配。
他的目光从斑驳的墙纸扫到缺了灯泡的吊灯,又从堆满外卖盒的茶几扫到阳台上晾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最后落回陈庭离身上。
陈庭离感觉,他接下来像是打算跟自己做某方面的清算。
“有过敏症还住这种地方?连个像样的空气净化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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