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为君(四)
安瑞皇城,中枢值房。
司徒枫已经连续十日没有踏出过值房一步。
作为右相,他留在安瑞总揽调度。户部的粮草调配、兵部的兵马调动、工部的器械物资、沿途驿站的运力安排——整个庞大的救后方链条在他手中高速运转,容不得半点松懈、丝毫差错。
案上的调令一摞摞地批出去,又一摞摞地送回来。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在批调令,就是在核对浩繁的账目,再不然便是与兵部、户部、工部的属官们挑灯疾书、开会商议。
偶尔困顿至极、实在撑不住了,就合衣靠在硬木椅背上,闭目休憩一炷香的时间,便又骤然惊醒。属官们劝他回府歇一歇,他只摆摆手说“等北境的消息再稳些”。
从第三日起,司徒枫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按惯例这几日本该是章敬呈报北境互市贸易报告的日子,中枢这边却迟迟没有收到消息。往常章敬的文书总是掐着日子准点送到,可这次不仅飞鸽传书断了,连私人驿信也石投大海。联想到北境刚刚发生的惊天浩劫,司徒枫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第五日,他接到了一封来自北境前线的简报,是容云那边发回的常规通报,字迹苍劲温润,内容简明扼要:灾区安置有序推进,防汛工程加紧进行,涉案官员正在提审。
司徒枫盯着那份简报看了很久,指腹在“涉案官员正在提审”几个字上反复摩挲。容云的字里行间少了平日里的详尽,多了一层隐秘的遮掩。
章敬的名字,开始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他心底。
章敬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一直负责北境互市与粮草配给这一线。他对章敬不可谓不了解——此人办事干练,为人圆滑,也值得信任。他曾经以为自己看人很准,可此刻,在这反常的沉默与克制面前,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第六日,他收到了一封来自暗部的密信。密信中说,暗部正对户部近一年来与北境相关的全部账目进行复核,请他予以配合,将户部相关存档移交暗部审查。密信末尾的署名,是庄仪。
司徒枫捏着那封薄薄的密信,独自坐在空旷值房里。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抽调人手,将户部库房里涉及北境事宜所有的卷宗、册页存档整理好,原封不动地移交暗部。
然而,“暗部复核户部账目”这件事本身,就像一记无声的闷雷,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了一个口子。
暗部接手复核,意味着有极其明确的嫌疑目标。而这个嫌疑目标,出在他亲自执掌的户部。
户部是他的地盘。北境互市与水文核验的重权,是他亲手交给章敬的。
司徒枫忽然想起冰崩消息传来的那一夜,他站在城门口,对着即将远赴北境的容云和尹昭云说“后方交给我”——他当时以为自己能做的就是稳住后方、保障粮草、调配兵马,做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可他从未想过,问题可能就出在他自己管辖的这条线上。
第六日夜里,司徒枫睡在值房简陋的榻上,很浅,梦里全是乱七八糟、沾满鲜血的账册。
他梦见自己站在户部档案库的深处,一排排书架如林般阴森耸立,每一本账册都在无风自动,翻动的纸页间露出章敬那工整却令人发寒的字迹。他惊恐地伸手去够那些账册想要看清内容,却怎么也够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纸页漫天飞舞。
冷汗将中衣彻底湿透,司徒枫骤然坐起,大口喘息着看着窗外未明的天色。
坐在榻边,他突然想起与容云、尹昭云三人在御书房里议事到深夜,容云批折子批得累了,他会顺手把披风搭过去,尹昭云会默不作声地把灯火调暗一些。他想起容云登基之初,朝堂上总有倚老卖老的老臣故意刁难,总是他第一个站出来,用最犀利的言辞挡在前面。他想起自己曾经对容云说过“这笔账臣来背”,容云当时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对他说“朕在,不会有人追你们的责”。
他们是生死相托的挚友,更是并肩担起天下的君臣。
司徒枫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翻涌的剧痛与愧疚,走回案前,提笔落墨。
薄薄的宣纸上,只留下了极其含蓄却决绝的一行字:
“明月已知秋意重,折枝何须待霜严。”
写毕,他唤来暗卫,立时将密信加急发往北境御帐。
第十日,他收到了一封来自北境的回信。是容云亲笔,只有简短的寥寥几行,字迹苍劲的骨骼间透着一如既往的温和:
“阿枫,后方辛苦。北境事杂,容后再叙。保重身体。”
北境,御帐。
冰崩后的第十日清晨,连日来的阴霾终于散去,北境的天空彻底放晴,久违的暖阳洒满了这片满目疮痍的雪原。远处有越冬的鸟雀从南边飞来,落在营帐高耸的旗杆上,歪着头清脆地叫了两声。
御帐之内,容云缓缓睁开双眼。尚未完全清醒时,他便敏锐地感知到了空气中那股熟悉、沉稳而令人心安的气息——那是属于父亲容熙的气息。
他撑起身子,体内浩瀚的真气自然流转,原先被强行压抑的疲惫在这一觉后荡然无存,整个人神清气爽。
容熙端坐在主位上,借着晨光翻阅着案头上的文书,见容云醒来,静静地抬眼看过去:“醒了?过来吃点东西。”
说完,容熙就吩咐门外候着的侍卫将一直在小火上温着的粥呈上来。
容云坐在榻上,有些摸不准父亲的意思。
他翻身下榻,整理好衣衫走到案前,还是决定先行请罚,却不料半个字都还没出口,就被容熙打断了。
“今日的公务及文书,我已经帮你处理了大半,余下一点要你亲自过目。”容熙用手指点了点案前小小一摞,“都是些大局上的定夺,不急在这一刻。”
容云愣住了。
父亲……帮他处理了公务?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张熟悉的御案——往常堆得小山一样的折子与账册被归拢得整整齐齐,只留下薄薄一叠放在正中间,用镇纸压着。他回过神来,躬身道谢:“多谢父亲。”
侍卫将粥品呈了上来。只是最简单的白米粥,搭配一小碟清爽的咸菜,没有任何山珍海味,容云喝了一口,却觉得格外香甜可口。
是因为父亲在身边的缘故吗?
容云一边喝着粥,一边偷偷抬眼打量着父亲的神色,心中暗自思量。
其实,他心里很开心,虽然当下的局面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但有父亲在身边,他总觉得好像更加踏实与安心了些。
容熙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看着儿子小口喝粥的样子,冷不丁开口:“一会儿我们聊聊。”
“咳……”容云一个不防,被咽下去的白粥呛了一下。
根据过往的经验,“聊聊”这两个字从父亲口中说出来,通常绝不只是字面上的“聊聊”。
不过……
想到自己心中早已做好那个关乎天下舆论与君王担当的决定,容云咽下白粥,轻声应道:“是。”
一碗米粥入肚,温热的气流散至四肢百骸。
容云将碗碟交由侍卫,随后环顾了一圈御帐,并未发现合适的刑具。
容云略略一思考,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抽出了解下放在一旁的佩剑——夕阳听雪剑的剑鞘,走到容熙面前,掀开衣袍,端端正正地双膝跪地。剑鞘高举过头顶,声音有些低沉:“父亲,云儿请家法。”
果然如此。
容熙看着跪在眼前的儿子,心中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刚吃过饭就请罚,也不怕自己消化不良。还有,夕阳听雪剑乃是至尊之剑,剑鞘由陨铁混以秘银打造,上面刻满了繁复冰冷的金属花纹,沉重无比。这傻孩子居然打算拿这个来挨打?也不知道找个轻些的东西。真不怕内伤?
“在此跪省。”容熙这么想着,起身丢下一句话便出了御帐。
冰火锦被容云留在了安瑞,他得满营地找个合适的物件、全了儿子这“主动找打”的行为。
一炷香后,容熙带着从庄仪暗部寻来的漆黑蟒鞭返回御帐。
庄仪原本死活不肯给,但听容熙无奈说到“不然夕阳听雪剑的剑鞘就要抽到容云身上了”,庄仪才毅然把蟒鞭“借”给了容熙。
容云依然维持着标准无比的跪姿,双手高举剑鞘,双目微微低垂,身姿挺拔而干练。
容熙上前伸手接下剑鞘,将那条冰冷的蟒鞭放在容云托起的掌心中,随后转身将夕阳听雪剑重新归鞘。
佩剑所及,即是江山社稷。夕阳听雪剑,乃是君王佩剑。
容熙这么想着,端坐在主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