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 第三十一章 裂痕
# 第三十一章裂痕
四月十五日,陈建国到达香港。
他在深圳红磡口岸排队过关,排了将近一个小时。队伍里有背着行囊的游客、提着特产的大妈、还有几个穿着工装的内地打工仔。陈建国站在队伍里,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他第一次来香港,居然是来认一个素未谋面的父亲。
安检口的工作人员问他来港目的。
"探亲。"
"探谁的?"
"我……我爸。"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盖了章。
陈建国走出口岸,在出口处等了一分钟,看见一个人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他的名字。
他走过去。
"建国?"来人三十出头,穿着深灰色衬衫,身材偏瘦,脸上带着一种陈建国见过的表情——犹豫和期待交织在一起。
"你是?"
"陈默。"
两个人握了手。陈建国注意到陈默的手很凉,和他自己的手温度差不多。
"走吧。"陈默说,"车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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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的车是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停在红磡站附近的停车场。司机是老周,陈默的私人司机,从业十二年,话很少。
陈建国坐进后座,发现车内很干净,一尘不染。座椅是浅棕色的真皮,空间宽敞,空调温度调得刚好。
"你爸平时就这么开车?"陈建国忍不住问。
"不是。"陈默说,"这是我的车。司机每周固定来接送我。"
陈建国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车子驶出红磡,穿过海底隧道,进入港岛。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居民楼变成了高楼林立的商业区,再往南走,树木渐渐多了起来。最后车子拐进一条绿树成荫的小路,停在了一栋三层独立屋前。
"这里是浅水湾。"陈默说,"我的住处。"
陈建国下车,环顾四周。房子不大,但很气派,前面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棕榈树和修剪整齐的灌木。院子里铺着白色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门口。
"这就是你家?"
"嗯。"陈默打开门,"进来吧。"
客厅很大,装修简约,色调以米白和浅灰为主。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看起来是当代艺术风格。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旁边是一杯还剩一半的水。
"你爸和你妈呢?"陈建国问。
"在楼上。"陈默说,"我让他们下来。"
他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陈建国站在客厅中央,有点手足无错。他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家——大理石地板、落地窗、墙上的装饰画,每一样东西都告诉他:这是有钱人的家。而他呢?一个在深圳做后端开发的程序员,年薪三十万,租住在城中村,偶尔跟合租室友因为卫生问题吵架。
他和这个家,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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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两个老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母亲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淡紫色的丝绸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父亲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陈建国注意到,父亲的步伐有些不稳,右手微微颤抖。
"这是建国。"陈默站起来,"建国,这是我爸妈。"
母亲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陈建国,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审视。"小伙子,吃过了吗?"
"吃过了,谢谢阿姨。"
母亲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陈建国注意到她的背影有些僵硬,脚步也比平时快。
父亲坐在轮椅上,被推到陈默旁边。他看着陈建国,目光迟缓而空洞,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爷爷。"陈建国轻声叫了一声。
父亲没有回应。
陈默皱了皱眉,俯身靠近父亲:"爸,你看清楚,这是建国。我朋友的儿子。"
父亲的眼神动了一下,目光在努力聚焦。过了好几秒,他才慢吞吞地说:"哦……建国啊。"
陈建国的心沉了下去。
爷爷不记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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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在餐厅吃的。四个菜,一碗汤,和陈默描述的差不多——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番茄蛋汤。母亲端菜的时候,陈建国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妈,你手怎么了?"他问。
"没事。"母亲笑了笑,"年纪大了,难免的。"
陈建国没再追问,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午饭过程中,父亲几乎没说话。他盯着碗里的饭,偶尔夹一口,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费力的事情。有一次,他的筷子掉在地上,他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地上的筷子,像是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陈建国伸手去捡,父亲却先他一步——不,不是先一步,是慢了半拍。父亲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然后慢慢缩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情有点困惑。
陈建国把筷子捡起来,放回父亲手里。父亲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他听不太清楚的话。
"爸,你说什么?"
父亲抬起头,眼神茫然:"你是谁?"
陈建国愣住了。
陈默的表情也僵住了。
"爸,"陈默的声音很轻,"我是默默啊。"
父亲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陈建国,然后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想起来了什么。"哦,默默。对,默默。"
他转向陈建国,眼神里没有任何熟悉的痕迹。"这孩子是谁?"
"是我朋友的孩子。"陈默说,声音有点紧,"建国,你……你先吃饭。"
陈建国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却发现筷子拿不稳。他把筷子放下,说自己不太饿。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继续给父亲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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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陈建国去了一趟洗手间。
镜子里的他,脸色有点白。他洗了把脸,甩了甩头,告诉自己不要太敏感。也许父亲只是老年痴呆,年纪大了记性差,很正常。
他打开门,听见客厅里有低语声。
"……医生的话你要听听。"是母亲的声音。
"我知道。"陈默说,"但我觉得还可以等等。"
"等什么?等病情加重?"
"我只是不想让他……"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
陈建国贴在门边,听不清后面的话。但他知道,那是在说他爷爷的事。
他回到浅水湾的客房——一间朝南的卧室,落地窗外可以看到海。房间很干净,床品是新的,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薰味。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
他想起陈默在茶餐厅跟他说的那些话——"我不确定"、"我需要时间想清楚"、"你比我小时候强"。那时候他觉得陈默是个善良的人,愿意给他机会。现在他才明白,那个"机会"有多勉强。
陈默认了他,但不是以儿子的身份认的。是以"朋友的孩子"、以"临时访客"的身份认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默可以帮他,可以不让他饿肚子,可以给他在香港一个落脚的地方。但这也意味着,陈默还没有准备好,让他真正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海潮声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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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陈默来敲他的门。
"吃晚饭了吗?"
"吃了。"陈建国坐起来,"你呢?"
"刚吃完。"陈默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建国,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陈建国看着他。
"我爸爸的情况……不太好。"陈默的声音很低,"认知障碍,早期阶段。医生说如果保持好的生活习惯,还能撑个五到十年。但如果情绪波动太大,可能会加速恶化。"
陈建国愣住了。
"所以他今天问我'你是谁',不是故意不理你。"陈默说,"他是真的忘了。"
陈建国的手攥紧了床单。
"我让你来,不是骗你。"陈默继续说,"但我也没法现在就给你什么名分。你爷爷的状态,我没办法解释清楚。你来了,住一段时间,我们慢慢来。"
陈建国看着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快要断了。
"你让我来,是因为你良心不安。"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你不想背负一个抛弃亲生儿子的事。所以你把我接来,给我房子住,给我饭吃,让我当个客人。但你不打算让我成为你的儿子。"
陈默没有否认。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残忍。"陈默说,"但我现在的家庭结构……我已经很复杂了。我妈、我爸、还有我的事业。多一个人,就要多一层关系。我现在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什么?"陈建国打断他,"没准备好叫我一声爸?还是没准备好让我叫你一声爸?"
陈默沉默了很久。
"都有。"他说。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海,夜色沉沉,看不到尽头。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低,"我从小就听说我爸有个儿子。他没说那个儿子叫什么,但我猜就是你。我恨他,因为他也抛弃了我。但现在你出现了,我又不知道该恨谁。"
"建国——"
"别叫我。"陈建国转过身,看着陈默,"你还没准备好叫我爸,对吧?那你也没资格叫我。"
他拿起背包,走向门口。
"我要走了。"
"现在?"陈默站起来,"现在是晚上,外面不方便——"
"没关系。"陈建国说,"我自己能走。"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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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追了出来。
陈建国站在楼道里,背着那个双肩包,看起来有点孤独。
"你等一下。"陈默说,"我先让司机送你回酒店。"
陈建国摇头:"不用。我打车回去。"
"回去哪里?"
"随便找个地方住。"陈建国说,"反正我明天就回深圳。"
陈默抓住他的手臂:"你认真的?"
陈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有疲惫,也有倔强。"我认真什么?认真来当你的秘密?认真来当爷爷不认识的我?"
陈默的手松开了。
"那你想要什么?"陈默问。
陈建国想了想。
"我想要一个答案。"他说,"你认不认我?认,我就留下来。不认,我就走。不用绕弯子。"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楼道里的灯光有点暗,照在他们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等我一下。"陈默说。
他转身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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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陈默